□江文
地理学得不好,是个方向盲,后来住到了现在这地方,门前刚好是长江,滚滚长江东逝水,才明白了左东右西,明白了我家是坐北朝南。
囊中羞涩,又有一条江几座山,几年前,就选择了这个当时处于价格洼地的小区。
这个小区说它是城市,好像也有道理,因为住的是我这样的“城里人”;说它是乡村,好像更加确凿,小区围墙外几米远以至往东的地里,蓊蓊郁郁的都长着庄稼。
于是,一天之内,就在城市和乡村之间徘徊,早晨呵欠着西行,赶到城里去上班;傍晚一身疲惫东向,回到乡村的家。
这个小区,农民倒迁户居多。房产一倒迁,区划一调整,农民就变城里人了,现在城乡之间的门槛倒是不高。倒迁时拿了一笔不菲的补偿款,但可不敢奢侈,可不敢想那些高档、或者按地产商的说法是“高尚”的小区。以前还有一亩三分地,只要手勤脚勤,就饿不到肚子,现在可不是这样,就那点钱,用完了一点抓拿都没有。
人进城了,农具也跟着进城了,电梯里经常就有锄头铁锹的磕磕碰碰。甚至还有蓄肥的桶进进出出,里面人体的排泄物黄澄澄的晃晃悠悠,好像要洒出来,但终于没有。乘坐电梯的甚至还有连枷。北方人说的打场,在这儿也可以见到。每到四五月,油菜熟了的时候,先把菜籽连杆割下来,就地一把把朋在一起,交给阳光交给风。地上由青绿变为金黄时,火候差不多了,空地上就响起连枷击打的声音。
楼下这片地其实早就征用了,但暂时没派上用场。让地荒着!是可忍孰不可忍。大家就纷纷抢地、蹭地,哪怕只是餐桌见方的一块地,也要。
地里多见的是菜蔬,豇豆、辣椒、西红柿、茄子,青红可人,都是家常菜。该锄草了,该施肥了,该收摘了,他们忙碌着,把一个个背影交给二十楼上的目光。他们的新生活,在这片地上具体生动,可捉可摸。芥川龙之助说,为使人生幸福,必须热爱日常琐事。闲着也是闲着,这就是他们的日常。家常菜的背后,是家常的生活趣味,说不上精彩,但却朴实绵长。说到底,他们也未必一定计较收成,能收一点是一点。做的是自己可以不在意结果的事,真美。
成片的是油菜。三月前后是油菜花的道场。如倾如泼的明黄,气焰嚣张,一点不懂得婉约。桃花为红之极纯,李花为白之至洁,油菜花当是黄之最饱。李渔说,春花肖美人之绰约可爱者,秋花肖美人之纤弱可怜者。油菜花也绰约,却是美人中的少妇,已过了羞涩的初夜,谙熟了人生关节,不再甘淡守素,谨小慎微,而是恣意自适,要美就美个心惊肉跳。傍晚坐在阳台上看花大妙。夕照从山和建筑的罅隙中挤过来,只有几笔涂抹在花地上,较之无层次的普照,大妙。花色可搔目痒,馨香可涤心浊,顿时神骨俱仙,大妙。
阳台上视线自由,也是选择这所房子的原因之一。梭罗说,不管坐在哪里我都能生活,哪里的风景都能相应地为我而发光。他的修持已趋化境,我这样的俗人,实在难望其尘。我是冲着长江来的,冲着眼前的山来的。
生活尽管瘠薄,总也有丰美的时候。在城市里矮身徐趋、做够了小,回到这里的阳台上,看江看山看月的大气象,这时候就有这样的快慰。
江是好江,看出惬意的时候不少。不需要什么道道,看着就是畅怀。不要问为什么,人性本来乐水,左太冲有“濯足万里流”之句,苏子瞻有夜卧濯足诗浴罢诗。看出新意的时候不多,烟雨大江月笼大江,尤其动人心魄。
山是好山。近山名挂弓山,远山名打营盘,好像都和军事和战阵有些关系。打营盘山在江的对面,看去总透着些云里雾里。葛洪在《西京杂记》中说,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时人由此创作了“远山眉”。打营盘山常常让人做美女的秀眉想。挂弓山离开阳台怕不足百米,痛快地生长着松柏,攒峦夹翠的,森森地惹眼,让人想走进去把自己栽在那里,也绿绿地活个痛快。我真的进去过,多是坟地,有一股阴气,就不去了。右手的远方是七星山,远而且常有雾,总是“山色有无中”。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话有道理。常来这片林子的,有竹鹧鸪,土名叫竹鸡,其状似鸡,却有极长的尾羽,煞是好看。竹鸡叫声锐利,一叫十几声不止,听去酷似“泥罐罐”,也不知硬要拿泥罐罐来干啥。把鸟鸣形容为歌唱,怕是文人的一厢情愿和矫情,其大多时候的意图不过有二,一是宣示领地,二是吸引异性,“雉之朝雊,以求其雌”。为了吃饭和性资源呼天抢地,在人,论起欲望,也怎么都不脱这两大。
山中还多斑鸠、鹰鹃。其中鹰鹃最给人印象。鹰鹃,杜鹃科杜鹃属。五月前常听到鹰鹃的叫声,但从未一睹尊容。鹰鹃算是林子里的歌唱家,它的叫声为三音节,“米—贵—阳——米—贵—阳——”一叫七八遍,叫到最后,可谓声嘶力竭,语含惨厉,让人很为它着急,怕它像小孩嚎哭一样接不上气来。但显然是多虑了,人家彻晚不衰,还能日以继夜。睡不着的时候,就数它的叫声,甚至听到有连续十三遍的。深夜,沉寂,一只鸟的叫声生动在一个小区的耳朵里,一个小区沉睡在一只鸟的幻梦里。
《酉阳杂俎》中说杜鹃,“先鸣者吐血死。尝有人山行,见一群寂然,聊学其声,即死。”又说,“厕上听其声,不详”,解法是,“当为犬声应之”。想想有意思,古人的天真真是没得说。杜鹃鸟种类很多,不知道《酉阳》说的是哪种。
还有斑鸠。“鸠鸣朝雨”,有的人说真的是,我倒没有去考证。
有个名人说过,没有鸟雀巢居的房屋,就像未曾调味的肉。很庆幸,庸常的日子,尤其是“空洞的思想和无所事事的身体面面相觑”的时候,有这些鸟雀来给我的庖厨调味。
像陈眉公《小窗幽记》样总结了一下,看江宜雨,看山宜月,看花宜风轻。看月宜春,春月令人和悦,秋月令人凄惨。这末一句是苏东坡的王夫人说的。
那些在庄稼地里忙碌的人,怕不看江也不看山。他们甚至也不看豪车看美宅。他们晓得那些东西不属于自己。他们于是换一种思想,大于家的事都不是事,世间种种奢华,哪有地里的几窝菜秧来得亲切、来得贵重。他们不看世界的精彩,也似乎不太在乎世界看自己的窘迫。豪华得本色和穷困得坦荡,都是一种境界。这样的态度,可能蒙昧,倒也自有天真自有庄严,自有一份自得的清洁。凌驾不了现实,回过头来折腾自己,这样的事他们也不干。
中国文化就是这样,给失意者也留下了人生得意的可能,真好。
小区的东边,是道地的农村了。有时想想,干脆解职归田,把城里的蜗居卖了,在农村修个不大不小的房子,带雨有时种竹,关门无事锄花,岂不也是一种活法。当然也只是“有时想想”,在城市惦念乡村的闲逸,在乡村又渴慕城市的繁华,这人,没救了。
在家时间大多以“葛优躺”的姿势,晾在阳台上,视线向南,看南方风物,或者什么也不看的发呆。山水不仁,也不来搅扰,一种渗骨透髓的安静、一种澈心澈肺的闲,扑面而来。中国的居室看重坐北朝南,其初始出于通风采光的自然需要,逐渐衍生出政治意味和价值考量。但于我,没有资格想这么多。
常巴望一场大风吹进我南北方向的门窗,给室内换换气,竟然久等不来。就去翻书,原来宜宾南北向的风实在不多。有点失望,“南风之薰些,可以解民之搵兮”。没有南风解搵那么就惠赐一场透雨吧,不是因为喜欢雨,而是,我那停在路边的车,已经一整月未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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