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小年,颇有些窗前已透春消息的意味。到此际,延安尚未见一场雪,雪要来怕也是在年后了。这个冬天没有雪,真是叫人怅然。我总是不相信那些惯常的存在会突然断裂,总是习惯将常规视作永远。
那年的雪天里,跟着堂兄弟们去打麻雀,从村头跑到村尾,我的黑色条绒布棉鞋早被雪水浸湿,脚和袜子在雪中水里咯吱咯吱地响。咯吱了好长时间,一直到天麻麻黑回家时,我还是没有得到一只麻雀。这一天只打到一只麻雀,活的。堂兄把麻雀给了堂弟。
母亲一边在灶火前烤我的湿棉鞋,一边责骂:“可惜惜的!我新格崭崭的新棉鞋呀!鞋湿成一串了你还在雪里跑哩!我的嫩神神呀,你那脚片子就觉不着冰?不怕把你那脚爪子冻得掉下来了!”
母亲的责骂清脆悠长,回环重复声声如歌如诵,湿鞋子上飘出的蒸气朦胧着母亲的脸,缭绕着我痴愚的思绪。我双手捂着又湿又皱如纸一样白的脚,呆呆地想:堂兄把麻雀给了堂弟,因为他是堂弟的亲哥哥;如果我也有一个亲哥哥,那个麻雀一定会给我。
雪野里活跃着的麻雀,是多么叫人神往!
过了一段时间,或者好长时间。总之是下了好大的雪,父亲突然意趣盎然地在院子里支起了一个大筛子,撒进了一把谷子。麻雀很快就从枣树上飞下来,从石头墙上飞下来,惴惴不安地蹦跳进筛子底下啄食。看着麻雀们在筛子底下跳出跳进,我和妹妹在窗内激动得把满心的欢笑压在喉咙里。
母亲连忙低声对我们说:“悄悄的,悄悄的!”终于,父亲拉动了手中的绳子。我和妹妹飞出门,扑在筛子上往里瞅,有许多个麻雀在里面焦急地吵成一团。
父亲将麻雀一只只摸出,母亲接过来用一根纳鞋底的长绳子打个活节拴起来,足足了拴了有十多只。猫在炕上兴奋得连扑带跳,我和妹妹比它还要激动,又要管束乱扑的猫,又要抚弄拴好的麻雀,此时情怀无比饱满,犹如涨满风的帆逡巡海上,却不知何往。一串麻雀满地上扑腾尖叫,捂它们在手心里,拉麻雀在炕栏上走,全由了我们玩耍。给麻雀撒下小米不吃,撒下玉米馍渣也不吃。天色很快就暗下来了,母亲说:“咋行了,咋玩好了放了,再不放,它们一只也活不到明天。真的!”
跳跳叫叫的麻雀伸手可捉,真舍不得放;但它们不吃不喝,拼死逃脱的惊恐也很可怜,况且如果它们真的活不到明天呢?于是勉强答应放飞。
母亲将麻雀一只只解脱,轮流递到我和妹妹手里分别放飞。我们双手捧着麻雀,向上一扬,送麻雀高飞。有的一下飞上高空,有的却从手里掉下来,在雪地上挪跳了一会儿才起飞。薄暮雪天,被缚的麻雀重新飞上枣树的绒枝丫,飞上石墙,飞离了院子。手里的麻雀们都飞走了,总觉得是了了我那时一桩最大的心愿。
最大的满足之后,很快就是最大的空。
如果有一个亲哥哥,他会不时打来活的麻雀,会一定首先交给我;如果有一个亲哥哥,一定至少一次会让我坐他的冰车,在小河里飞快地划;如果有一个亲哥哥,春天摘槐花的时候,他一定会将花朵最稠的那一枝先扔给我,我不必等到别人的妹妹摘剩下了的槐枝再去摘。
弟弟们很快长到有了自己的弹弓和冰车,但此时,那样的游戏在我眼里已经是十分无聊,而且我也不必再去摘槐花了。
四季的更迭里,多少小小的心愿长出来,又无声无息熄灭;多少的情意如绿叶纷批,又被岁月的风尽吹去;多少光滑得如暖阳下的一片冰,一石击破。盛夏艳阳下,也有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大彻悲。
冷冷凉凉、重重叠叠的岁月里,唯有母亲的责骂,如一枚长针,径直穿透炎凉的层叠,那样嘹亮、真实地凸现。那声声责骂如歌唱,如祈祷,如雪夜中的一帘灯光,将我冷彻的心渐渐明亮、温暖。那亲音仿佛又在耳边、在蒸气升腾的灶口响起,又悠长,又清脆,美得像古诗经里的一节吟诵。
冬的记忆
记忆里的冬,似乎总离不了雪花,离不了母亲,离不了故乡……一旦那轻盈的、洁白的、精灵似的雪花从天空中落下来,落在草垛上、屋檐上、院畔上,就不由自主地勾起了,那离人浓浓的乡愁。
下期主题:《暖》 散文、诗歌均可,1200字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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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主持人:贺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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