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指的路

修柯

第一次去西安，和一位女同事坐车去碑林，因为时间充足，我建议走回宾馆。手上没有纸的或电子的地图，女同事怕迷路，我说我带你。我们参观了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又在一处小公园看大城市的市民如何吹拉弹唱跳，再走过两条短街，女同事正担心走错了路回不去，我指给她看一处建筑——我们住的宾馆。女同事大为惊讶，声称以后出门要跟着我，因为不怕迷路。

从唐代开始，西安城就建得方正，没有歪街斜巷。在这样的城市，去哪里都方向明确。北京也方正。表姐要去北京，怕迷路。我告诉她那里卖地图的人多，买一张看着走就行。她说看不懂地图，只知道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我说这就够了。

并不是所有的城市都方正。一座城市最初可能是依着一条河或者靠着一座山建起来的，路的走向就是河的走向，街道的形成要依着山势。大多数情况下，要想“不迷路”只能像林黛玉初进荣国府，“不敢多走一步路”。出门的时候一路看好标志性建筑，完了再沿原路走回来，心里踏实，但是也有遗憾，不能经过更多陌生的地方，看到更多陌生的人和事。在这样的地方，买一张地图就尤其必要，找到自己在的地方，甚至可以自己设计一条“瞎走”路线，在预定的时间成竹在胸地走回来。

夏天，妻子去杭州，在那里读书的外甥女教会了她用手机导航，回来直夸手机导航方便，外甥女在杭州读书一年多了，出门就开导航。

这让我想起在朋友圈看到的关于路痴的笑话。路痴姑娘打电话给朋友：“我迷路了。”朋友问：“你旁边有啥？”“有一条狗。现在它走了。”朋友说你开手机导航。导航开了后问她导航显示什么。姑娘说：“上面说‘一百米后右转’，我哪知道一百米是多远啊。”

最近一次在外地城市“瞎走”的经历，是这样的：天黑下来后，我按照导航设计的路线从大路拐进临街建筑后的小巷，曲曲折折的小巷里树木茂密，灯光黯淡或没有灯光，周围也突然安静下来，正在我忐忑不安并怀疑是不是误入歧途的时候，抬头看见了要去的地方。

手机导航强大到可以设计捷径，而且是穿过僻静狭窄的小巷。四通八达的公路上，使用导航的新司机老司机，就更多了，有了这个，哪个路痴都能勇敢上路。

好像每个城市都在大规模地扩建和翻新，道路也在不断增加或改造。就算是自己住的城市，几个月不出门，有些地方也会变得不敢相认。有了手机导航，广场周围不断叫卖北京市地图的大姐大妈们，立交桥上带车下桥的人，也都改做别的营生了吧。

就像我们逐渐不记电话号码（手机记着呢）、地址门牌（反正不写信），我们也可能逐渐不再记路名，只需“一百米后右拐”就是，手、眼、脑、闲置下来。也许哪一天，我们真的也可以不用知道“一百米是多长”，有人会替我们解决这种“生活中的不便”。但是想一想，这应该是给生活部分不能自理的人设计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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