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间,一个梦寐以求的愿望就变成了马上启程的旅行。大喜过望。在拥挤不堪的兰州,阳光似乎不是太娇艳。过黄河桥车如甲壳虫一般进入不毛之地的红土山沟时,天的脸阴沉下来。想象这地方落雨,我的眼睑及瞳孔也会被泥巴塞满,好在阴云有点稀薄,生硬地撕扯着,没有落下几滴雨水。
还没有来得及遐想,就到了永登。几株笔挺的杨树就是永登的象征,或者代言物。杨树的身后是泛着绿意的田地,地垄之间是茂盛的水草。山也是绿的,或深或浅的草绿披在山脊上,人的心境一下子温润明朗开来。
永登是兰州的一个县,如果说兰州城是一块浅灰的金属盒子,那么眼前的永登乡村是一块翡翠,甘肃人争先恐地往这块浅灰色盒子里钻,而对不远处的这块翡翠视而不见。
永登是全国闻名的百合第一县,我没有见到百合花。百合花应当开得遍地都是。
天祝
天祝对我来说是一个空洞的想象,眼前渐次开阔的地域让我对天祝二字充满了敬意。
——高原上平原。我对体壮如牛的老李说。老李是武威人,诡秘一笑,说我抬举天祝了。
一望无垠的平坦的土地,几乎看不到任何庄稼,不知名的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瑟瑟发抖的还有我的想象。中国历史上好多杀伐和征战就在这里进行,在这片土地上,仅与“凉”字相关联的政权就有近十个,这十个政权是多少男子汉的鲜血和白骨积累起来的。农历八月的天气,一轮火热的太阳挂在我的头顶,而看不见的风凛冽地吹拂着脚下无比茂盛的野草。这些白骨喂养、冷血浇铸的草叶不这样发抖可能地下的英灵不答应。
无垠的空旷,我的两只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视野有些索然,而心是铅一般沉重。
这么广博的土地为什么要空置下来?野草这么丰盛,想必生长庄稼差不到哪里去。粮仓,这个空荡荡的粮仓对于石头堆里抛食吃的陇东人说来太奢侈了。
北边出现次第升高的山峦,平缓、柔美。这山峦是给美术家和音乐家的。美术家的视野被开阔拓展了,他们的胸襟中出现了一种崭新的西部山峦,他们对造化的神奇和寄托有了新的认识和感知,音乐家当会沉静下来,他们看到了匍匐在大地上的以山的曲线呈现的无以复加的旋律,这是一种天籁,有慧心的人看到、听到了世界上最玄妙、最浑雄、最清越的交响乐。
我的眼睛和心智有些不够用了的感觉。目光无疑是贪婪的,心中充满了走过这片神奇土地的渴望。
我们的越野车像一只灰白色的甲壳虫,在灰绿的草丛中踽踽独行。路边上一只年轻的鹰让我们停歇下来,它已经死去了,身体是僵硬的,它的眼睛依然光芒万丈。我们每一个河东人的表情都是痛苦的,为这只尚且年幼的飞禽。
天祝县城像一个杂七杂八的村庄,它是我今天看到的一个扇面状的天祝的顶点。
这个骑在羊背上的县城里见不到一只羊,那些行色匆忙的人不知道对天祝羊有没有兴趣。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批又一批的天祝绵羊被引进到陇东高寒阴湿地区,这些跟牛犊大小的绵羊全部壮丽牺牲,牺牲的缘由是陇东的高温它们适应不了,想让陇东农民骑在羊背上富裕起来的那一茬年轻的科技乡长无比惆怅。
上苍把这片宁静的开阔的慈母一般的土地给了藏族儿女。天祝,一部书的名,一本书的扉页,我等匆匆过客看到的只是半个封面。
古浪
何为古浪?——这美梦奇迷一般的名讳。
从天祝开阔平坦的地域进入古浪县境,山岳便陡峭起来。如笔削一般的山峰上分布着墨绿的柏树——不是密密匝匝像秦岭林区满目满山的苍翠,而是一块一绺的垂直于山脚。这样的布局就找不出一个恰当的比喻。关山是在山顶上留存着几株松树,像是一顶帽子,或者说发簪,这里是垂直下披,似乎要给山体穿上一件挡风的衣服,这衣服不是全裹,而要留一些肌肉在外,以显示古浪山峰的健壮。
山脚是正在收割的青稞、大麦。一个男人,一头骡子,男人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舞动着镰刀,骡子在草滩悠闲地吃草。我是农民出身,对收割庄稼的迫切的理解要比城里人深刻得多。此刻我有些感慨,因为古浪的地广人稀,因为眼前这一人一牲畜的单调;我的家乡天水,收割和播种是盛大的犹如交响乐的农事活动,漫山遍野的歌声,漫山遍野的牛喊马叫。比如夏收,麦浪里的青壮年劳力没有不是挥汗如雨的,雪白米黄的草帽下面,由于汗水的浸渍,就是面若桃花的姑娘也是气喘吁吁,而眼前的古浪,多少有些寂寞。
到了一个小镇,最耀眼的风景是女人头上的彩头巾。这些不同年龄的女人大多瘦削,她们没有悠闲,急匆匆做着各自的事情。她们不时尚,衣着朴素,表情木讷——陇东南的青年女子不是这样,那里的女人在村庄里、在集市上、在田间地头,宛如花朵一样争奇斗妍,穿裙子簸粮食,麦地锄草鲜红的羊毛衫,洁白的裤子,就像古浪女人头巾一样吸引人们的目光。——生为兰州、天水、武都的女人,当来古浪看看,看看姐妹们头上的花头巾,看看头巾里憔悴的容颜。
没有瓦片的房屋,像土块散落在山间河溪旁边。老李说原来是穷,买不起昂贵的瓦当,现在是不下雨,有没有瓦块一个样。看得我眼角生疼的没有绿树掩映的小不点一样的村庄,促使我成为一个木桩。
终于明白,这高耸入云的山峰,就是上帝安放在这里的凝固了的波浪,古浪,山隙间的人类就是鸟雀一般渺小的生灵。
有雨点飘零,哨兵一般挺立成方阵的玉米杆响亮地回应着造化的恩赐,一个偌大盆地里的农事像一则湿漉漉的童话。
乌鞘岭
从古浪到武威,撇过了乌鞘岭,乌鞘岭就还是一个想象。
乌鞘岭名气很大,跟雁门关、剑门关差不多,只要是西行,乌鞘岭好像就是一道横贯在心里的过不去的坎。从天水到兰州,秦安与通渭交界的华家岭就不好走,天水的河山已经柳树绽绿,华家岭上还是皑皑白雪,据说天津来甘肃的司机在这山梁不敢开动汽车。华家岭比不了乌鞘岭,乌鞘岭便是鸟儿插翅难飞的一组崇山峻岭,险峻得想而生畏。
出了张掖向东飞驰,老赵就开始描绘乌鞘岭,我们每一个人充满了期待,过一段路程便问到乌鞘岭了吗。老赵说乌鞘岭在古浪境内,还早着呢,但我们不敢睡觉,生怕错过了这古丝绸之路、今霍连高速上的一道胜景。
晚六点钟,我们终于看见了乌鞘岭。整整半天时间,从山丹中午的骄阳似火,到乌鞘岭脚下的夕阳西下,我六个小时穷尽所有心思的想象与眼前的乌鞘岭大相径庭。
这是可以栖息亿万只飞禽的铺着厚厚绿毯的巨大的漫弯,一路稀薄的绿色在这个巨大的漫弯中非常奢侈,行人有一种掉进绿色江湖中的感觉。东北和西南的大山相距数公里,正南面是犬牙交错的雪山,在隐隐的绿地的衬托下十分显眼。
我问老赵,乌鞘岭在哪儿?是远处白雪厚积的群山,还是眼前这舒缓如河流的这山坡?
几个不大的弯道,至前面一个豁口,车队如同蚂蚁一样在相对平坦的公路上爬行。
清楚了,明白了。东边的不毛之地,西边的沉沉土山,南边屹立千仞不消融的雪山,共同呵护着一处水银泻地的缓坡地带,是上帝给河西人和所有东来西往的过客歇息心灵的地方,大美之至。说是难以翻越,想必是秋末至初春绵绵湿地使得路面湿滑,得小心翼翼方可安全走过。
乌鞘岭,因为车夫和驮队的心恸而声名远播。今见之,觉殊美,她是供给文学家、画家、音乐家的一道盛宴。
乌鞘,何意?曾经的乌孙人放置刀鞘的兵库?还是那座山像刀鞘?还是那道豁口就是西部少数民族插刀征伐的鞘筒呢?
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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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浪新闻,新鲜有料。可以走尽是天涯,难以品尽是故乡。距离古浪县再远也不是问题。世界很大,期待在此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