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耀州窑研究考证第一人 商剑青

当代耀州窑研究的历史上，有一篇论文，问世后几十年间持续形成震荡。

我曾在多个场合叙述一个观点，当代耀州窑的研究发掘中，有一条绵延不绝的文化脉络。

这条文化脉络中，一个重要节点，就是商剑青先生关于耀州窑发展流变的考证论文《耀窑摭遗》，这篇论文发表在1955年的《文物考古资料》上。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国内对耀州窑的研究基本是一片空白，商剑青能从专业的角度对耀州窑予以论证，不惟是一个学术上的发现，更有启迪和引领的作用。多年一直沉浸于耀州窑研究的陶瓷专家薛东星认为商剑青先生是当代耀州窑研究考证第一人。

我也在一篇文章中写到，商剑青先生的论文应是中国当代耀州窑研究的开山之作。

其实，不同表述，一个意思，那就是当代耀州窑文化研究中，商剑青先生的《耀窑摭遗》是一个强有力的存在，时间越久，越显出其巨大的价值与力量。

毫不夸张，这篇论文，最早印证了耀州窑存在的事实。耀州窑诞生于隋唐，繁荣于五代至宋，湮灭于元明。历史残酷，清至近代，耀州窑的概念几乎不复存在，昔日的轰轰烈烈早已化为一缕云烟。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著名陶瓷专家陈万里、冯先铭先生在黄堡发现了记载耀州窑发展历史以及制瓷、烧成工艺的《德应侯碑》，在国内引起反响，证实了耀州窑的存在。但陈、冯二先生系采风路过，学术另有专攻，仅仅发布了消息，未继续深入探讨下去。而商剑青先生则是实地探寻，依据实物，得出耀州窑不仅存在而且曾经辉煌的结论。据原陶瓷厂熟悉商剑青先生的老人讲，五十年代初，黄堡以南一带人烟稀少，商剑青先生晚饭后常常沿漆水河畔散步，偶尔拾起一个瓷片，会凝神关注半天。商剑青先生散步的路线就是耀州窑遗址的核心地带。无疑，先生的散步，带有考察的性质。当然，这只是表象，实则，由表及里，由近到远，枯灯熬油，史海捞珍，最后得出结论，先生还应该查阅了大量的历史史料，融入了大量的文化思考。应当指出的是，那时候，关于耀州窑考证一类的文字几乎没有，商剑青先生又非专业的文物工作者，缺乏更深入更高层级接触专业资料的机会，他靠的是坚实的文史功底以及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文化自觉。以业余的身份和并不优越的生活条件潜心考证，为耀州窑正名，商剑青先生功德无量，善莫大焉。

商剑青先生的这篇论文，影响了一大批研究发掘耀州窑做的后来者。

据陶瓷专家杜葆仁先生言，他早年曾认真研读过商剑青先生的这篇论文。杜葆仁先生初到耀州窑时，借住在我工作的工厂，因为工作关系，我和先生几次把酒畅谈，谈及这篇论文，先生眼中有光，赞赏有加。这篇论文对杜葆仁先生有多大影响，我非专业人士，未就这个问题和杜葆仁先生续谈下去，但他终生的专业主攻方向确是耀州窑研究。杜葆仁先生与对耀州窑考古发掘有极大贡献的禚振西先生是夫妻，他们共同供职于陕西省考古研究所，1984年起，俩人参与并主持了耀州窑的开发和研究，把耀州窑研究推向了一个高度。

梁观灯先生是铜川电瓷厂（原铜川陶瓷厂二车间）的工程师，长期业余从事耀州窑研究并参与耀州窑遗址的保护工作，曾向铜川文物部门捐献大量耀州窑陶瓷瓷片、实物，其中就有珍贵的唐三彩残骸。唐三彩产地在学术界一直存在争论，梁观灯的捐献证明了唐三彩曾在耀州窑烧制的历史。梁观灯先生曾多次讲，他对耀州窑感兴趣源于商剑青先生的言传身教。商剑青先生的论文，梁观灯先生不仅看过，还当面向商剑青先生请教过。

1974年，一个年轻人就读于景德镇轻工业学院，偶然的机会，他在景德镇的图书馆里发现了商剑青先生的论文，像发现了新大陆，这个年轻人十分兴奋。那时没有复印机一类的玩意儿，他虔诚地用钢笔工工整整抄下了这篇论文。这个年轻人叫孟树锋，来自铜川市陈炉镇。很多年后，这个年轻人成了全国知名的陶瓷专家。曾担任陈炉陶瓷厂厂长、铜川市陶瓷研究所所长。他对于耀州窑的研究，有自己独到的心得。作品曾远赴海外展览，屡获全国大奖。是耀州窑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2018年的一个冬夜，孟树锋先生和我通电话，回忆起当年抄写《耀窑摭遗》时的情景，唏嘘之余，依然激动不已。

商剑青先生的《耀窑摭遗》问世迄今已有六十四年了，先生离世，也已经四十多年了。1959年，冯先铭先生在《文物》杂志《瓷器浅说》一文中提到商剑青先生的《耀窑摭遗》，从专业的角度和历史的层面给予很高的评价。从1958年耀州窑第一次大规模发掘至1984年的深度发掘研究期间，形成了一批论文，其中多次提及《耀窑摭遗》。在时间的推进中，有哪些人看过这篇论文，或者从中汲取营养，已无从统计，但对耀州窑的研究，已组成了一支长长的队伍。对于当时孤军作战的商剑青先生而言，黄泉之下，不啻为一个慰藉。

我和商剑青先生曾经工作于同一个厂，只不过，我进厂时，先生已经离开。我生也晚，未曾和先生谋面。当年印象最深的，是老人们口中时常念叨先生的温文尔雅、礼貌待人。对于先生在耀州窑研究上的贡献，知之者甚少，我也是多年后才略知一二。近年来，耀州窑在海内外的影响日益扩大，耀州窑的发掘被誉为二十世纪陕西十大考古发现之一和二十世纪中国百大考古发现之一。先生对于耀州窑研究的贡献，他的开路者的位置，应当予以肯定。有时，我常常想，假若先生当年把耀州窑的研究一直进行下去，该会创造怎样的一种学术辉煌呢。

历史无法假设，时间不能倒流，如今，那巍峨的耀州窑博物馆，那极具古风古韵且又现代风味十足的耀瓷小镇，代表了耀州窑的崛起和重生，我相信，那正是先生创作《耀窑摭遗》的初衷。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有先生的精神寄托。

散文的题目，一般讲究艺术且简洁。但这篇小文的题目，我宁愿这样直奔主旨———商剑青，当代耀州窑研究考证第一人。（刘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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