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历史的空间结构

□邱华栋

作家季风的写作，一直很勤勉。他的作品的题材和写法，也很独特。

在陕西的文学传统中，地域文化和现实主义文学根基非常雄厚，在那块土地上写小说，作家不仅能扎根沃土，还能枝繁叶茂。这也对后来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和期待，大树底下不长草，那就是，你可否旁逸斜出，描绘出一个文学新景观。

季风一直在做着这个努力。我很早在《小说界》看过他发表的中篇小说《抓风》，叙述的视角独特，写了一个华裔女人的二十年情感历程，在三个时段中，她遇到三个男人，她的爱情观也逐渐发生了精神的蜕变。还有同期发表的两篇小说，一篇是《开蒙》，另一篇是《进步在一九八一年》，有着镜像般的对照关系，由少年懵懂的视角，呈现快速演变的商业社会的景象。季风的长篇小说《出世记》由江苏凤凰文艺社出版，这是一部心血之作，他将地域文化、血缘秘密、成长谜底和社会变革，以内心图景、意识流动和语言狂欢的新奇结构布局成篇，小说是面对时间的沉痛回望，是打量生命艰难生长的呕心沥血的陈述，是激越的生存景象和内心的倾诉。

季风是具有现实主义倾向的现代派作家，也是具有现代主义倾向的现实主义作家。为什么要这样说他呢？他也认真读过大量19世纪现实主义大师们的作品，深受他们影响，很刻意重视时间、地点、故事、人物等要素，依然把这些当做顺序的依托，让其占据着重要的位置。这样的处理痕迹，就像幼年饥饿、惶惑等不快的烙印，不可能丢弃干净。在他的小说作品里，现代主义的元素也很多，有更多的意识流、拼接、蒙太奇手法，处处可见，并充塞地方历史和当代融合的人文科学内容，变成知识型的凌空叙述者。小说叙述语言也准确、机智，善用隐喻、双关、谐音和西北地区的口语化短句，让人读起来快意而会心。

贾平凹曾评价他这部作品时说：“才开始读第一章，就很喜欢，比读别的书兴奋，慢慢再读下去。充盈着生命力，真气淋漓，智慧，混沌，叙述苍莽，非常好。”季风并不是地域文化小说的书写者，他的写作姿态很前倾。我知道他写得很慢，但开笔依然涌涌，有不可一世的气势。这与秦人心底赳赳性格有关，平常说话木讷，却是把万般情绪和才思认真地用在文字上。

长篇小说《皇帝崩后》是他的第六部长篇小说（好几部至今还躺在他的电脑里），写的是清末封建社会崩解，民国初期军阀割据，一个乱世嘈嘈的年代里的世相人生。作为一部历史小说，叙述的空间有着一个时间的结构。它从马家儿写起。一个孤儿寡母，缺失父亲支撑的家庭，遇到江湖骟匠才安稳下来，后面叙述视角又有变化，由马家儿转成“我”的身份来叙述，父亲失踪，母亲每夜里不由自主梦魇，就像狐仙频频光顾，奇幻意境让人想到巴西作家保罗·艾洛特的《牧羊少年的奇异之旅》，惊恐紧张类似清末蒲松龄的《聊斋》里面的贾家儿子，那孩子会除怪杀狐，被大人特意教骑马射箭，后来果然当了总兵。《皇帝崩后》的篇幅不长，不到二十万字，刻意裁剪得很短。小说里的马家儿也成了一方诸侯，就像作者刻意设置的奇侠神怪的江湖故事。叙述者慢板引申，先进行了一部分，才正式跳转到马家儿叙述的“我”身上，由自己命运多舛的经历说起。叙述者是民国军阀悍将，也是旧时代的一方郡守，是整个小说叙述的结构主体，和“我”的幼年、成年经历映照，彼此映衬，成为这部小说的主要内容。也以旁观者的眼光来叙述及打量呈现出生活，但这一般是现代主义的小说家拿手好戏，也是经常使用的叙述技巧。这是他写作的新阶段，写出了现代意识才能写出的迥异气质。掀开书页，读到其中章节，就知道作者在时代赋予了文学新寓意。小说穿越历史，却用现代主义思维把生活上的拉拉杂杂，唠唠叨叨，甚至拖泥带水随意和自由，用通俗、日常，夸张的状态，持续在好读好看的回忆体叙述形式上。讲那个旧时代的强人、悍将一生的颠沛流离，成长和改变时局的特别传奇。小说的主要枝干，大体是“我”少时失怙，和生母寻找生路，为生活所迫和读现代书，母亲在土街下嫁屠夫，继父的职业让读书郎性格过早淬火，沾染了屠杀的血性，为了逃离不为繁衍不堪职业的后代，一次次逃家远离，却接触到新派人物，在恰当的时间投入革命。作者除过对小说里的人物服务，再没有多余的道理可讲，荒谬、传奇，不落俗套，让字、句、词变成密码，但要是懂得了秘密，就像解九连环样，也是按步骤和规矩，把貌似荒诞、紊乱，捋得平平顺顺。

季风和我是十多年前认识的，也是识文识人，他以前写城市人物的各式小说，也有着鲜明的自传性的，就像美国最好的作家索尔·贝娄，大多内容取材于身边生活，和他自己的经历。人物在生活中也都有原型。他把那些生平和形象都综合成了自己小说人物。

总之，季风小说值得持续关注，他的作品的形式不断变化，叙事语调辨识度很高，呈现出他文学品格的鲜明个性。而他的敏锐和洞察力，也都熔铸在小说里，变成了一种深刻呈现，带给了我们新奇的、特异的文学经验。确实，他仍是当下一位锋芒毕露、特立独行的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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