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与启蒙

□徐爱梅 郑婧雯

从农民三部曲（《缱绻与决绝》《天理暨人欲》《青烟或白雾》）、文化姊妹篇（《双手合十》《乾道坤道》）到有待全部完成的蓝色三部曲（《人类世》《经山海》等），作为山东作家群的重要一员，赵德发的《经山海》也广受好评，获得了中宣部第十五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改编的电视剧《经山历海》在央视一套黄金档播出。赵德发老师在新作《从山岭到海洋：赵德发访谈录》（济南出版社出版）中回顾了自己的成长历程。

在阅读赵德发老师这本访谈录时，我们可以了解到赵老师的个人经历也很传奇。他曾当过民办教师、机关干部，曾进入电大刻苦学习连考第一，亦为了执着的作家梦毅然放弃干部工作进入作家班学习，为了实现理想坚持不懈地写作投稿，即使如今已经功成名就，却依然作息规律勤恳写作，不能不令人叹服。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赵老师的写作既是一种经验写作，那些亲身经历的历史、体验的生活，比如《经山海》中关于基层干部的生活经历显然源自那段身为机关干部的过往；同时也有赖于严谨求知的自我要求，比如写作《双手合十》，在亲身体验寺院生活之前曾阅读了一百多本关于佛教的书籍作为储备，这些作者本身私人化的背景亦与其作品相映相证、彼此表达。

“千古圣贤只是治心”，无论是小说中还是访谈内，这句话都曾被多次提到。山东作为孔孟之乡，儒家的伦理道德文化无疑不同程度上浸润了这片土地的文学，而作为乡土文学创作者，赵老师的作品也与其人一同生于兹长于兹，其所饱含的道德情感与土地情结，亦蕴涵了从中国打开国门到战争与革命的动荡再到改革开放经济冲击这一近现代剧烈变迁的背景下传统信仰话语的崩溃与新生。在《双手合十》和《乾道坤道》中作者分别讨论了佛教与道教的宗教环境之下个人如何获得觉醒与升华，而《君子梦》则从传统儒家伦理道德的角度提出思考与诘问，《缱绻与决绝》《青烟或白雾》以及许多中短篇小说或云农民史诗，亦可为非典型官场小说。如果说农民三部曲是乡村文明变迁中最贴近于土地的农民史诗，那么文化姊妹篇就是在传统伦理语境崩解的情况下转变视角，试图于宗教信仰中寻找新的道德命题、形成新的伦理规约。实际上从历史中也可以看到，无论是汉传佛教还是基督教的传入，这些宗教对于乡村的深刻影响并不亚于城市，且历史悠久并不新鲜，但在“礼崩乐坏”的时代巨变中，于新时代的语境也就产生了新的意义。而至于蓝色三部曲，已完成的前两部即《人类世》《经山海》则将视野放在了更广阔更前沿的高度，是更加关怀“新时代”的作品，无论是人类整体的命运还是新时代新女性的觉醒，实际上是从城市文明的角度进行寻根，自我价值的实现最终仍要回到乡土。总体上可以看到，这些故事总是深深扎根于土地，主人公大多或为农民，或为乡村出身的知识分子，他们总是面临乡村与城市的分野、旧文化与新文化的割裂，在时代浪潮中身不由己地作出抉择，然后不断地自我发问、找到答案，从而实现自我启蒙与新人格的构建，实现自我，抑或悲剧醒世。这处精神觉醒之地可以是宗教中的超验哲学，也可以是历史文化中的思想提炼，但终究要投身于社会，回望乡土、回望来处，治心亦治人，于相似的忧患意识与奉献行为中实现个人价值。

这种个人启蒙的冲突与重构在《经山海》中无疑得到了最明显的呈现。小说的女主人公出身乡村，她的家庭贫乏而愚昧，父亲重男轻女的旧观念和趋炎附势的短见是将女儿推入不幸婚姻的肇因，然而也正因如此，即使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去求学，女主人公仍然隐隐感到了自豪和快感。后来，得到鲸落现象的启发，她才终于将自己所象征的个人与求学时所学习的人文历史结合起来，认识到个人如何在大时代中找寻自己的位置、文化的位置。她毅然投身于基层建设，致力于文化开发，其实也是一种文化寻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脱离实际的生活土壤，精神便有现代性的异化风险，乡村传统道德伦理的抽离所形成的信仰缺位，仍需重投于乡土。当我们谈论现代城市文明对传统乡村文明的消解，这其实是一种双向的解构与重塑，关于自我启蒙和人格构建的命题正寓于这一转型之中。作者匠心独运，于新时代变革的大江大河之中聚焦乡镇基层干部的悲欢与成长，在浓厚的乡土文化背景与人文关怀的矛盾冲突中成功塑造了吴小蒿这位新女性的形象。而自我启蒙和乡村新人人格构建，这是作者多年创作一直探讨的话题，无论是宗教还是道德，人何以为人的终极追问构成了其作品底色。

从山岭到海洋，赵老师的创作也是一个不断进阶的过程。有趣的是，在小说的许多小细节中，还能够发现不少反映时代潮流的流行事物与亚文化，如何在成长的过程中保持恒久的好奇心与求知欲，对于我们每个人，尤其是当代大学生来说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话题。

阅读关于赵德发老师的访谈内容时，我们既是在了解乡土中国、了解齐鲁大地的这一份深沉，亦是在观看主人公们一次次精神世界的重构历程，我们观看悲剧、观看人格的自我缠斗与蜕变、观看文化如何回答文化，人何以为人，这也是我们在阅读中需要反观于自身、求诸于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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