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核桃树

[老城印象]

江苏路社区侯修圃

8月初,正是青岛最炎热的天气,妻的兰表姐听说妻健忘,非要送核桃,让她补补脑子。我再三婉谢:一是表姐81岁高龄了,天又这么热；二是我们也经常吃核桃,不用来了。她说她的核桃好,她经常吃,所以脑子灵。我说,实在要来就等凉快些再来吧。然而,当天下午5点,由她弟弟陪着来了。出乎意料,表姐的身体倍棒,像70岁,上下楼溜溜的,无需扶栏杆。表姐走后,我看着又大、皮又薄的核桃陷入深思。

我老家是平度西南乡一个小村庄,我家后院有一棵很大的核桃树,小时候,有我们两个伙伴对抱那么粗。每到夏天,核桃树擎一把大伞,把我家三间茅屋的窗户遮得严严的；树底下的小草可怜兮兮地仰望着花花点点的阳光,长得又黄又细；然而,核桃树叶却阔大,在微风中像打着旗语。我才理解仰人鼻息的不易。树上的蝉时而独唱,时而合唱,使炎热夏天增加无限野趣。无须说,我和小伙伴们,早晨到树底抓蝉猴,中午粘蝉,核桃树成为我们的夏日乐园。但只要你仔细看,树叶中藏着像杏子大的青核桃。

农谚说:“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柿子来赶集。”农历7月,成熟的核桃缀满树枝,母亲领着二哥和我,拿着杆子、面袋子,到后院打核桃。母亲和二哥拿着杆子扑打,核桃像梨一样滚得满地都是,我负责捡,捡核桃也是仔细活,因为核桃和青草的颜色一样,有时就容易漏掉。树顶上的核桃,地下够不着打,二哥就爬树杈上站着用杆子打,两个面袋子捡满了,我们就凯旋,在天井里刨个坑,把核桃倒进去填上土,时常地浇水,让核桃皮早日沤烂掉。

核桃出土后,在太阳底下晒晒,除掉土渣,母亲就把核桃装进面袋子里扎好口,放在西间闲房子里。

母亲以为万事大吉了,我和二哥却惦记着。隔三差五地偷两个吃。母亲发现后就批评俺俩,然后说:“这核桃我有大用场呢!”

到底有什么大用场?我和二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有一次,堂姐得了“产后风病”,回来找母亲,说:“三婶子,你给俺对付风药吃吧。”母亲欣然应允。

“风药”是怎么回事?这事还得从头说起。早年姥爷闯关东,认识一位老中医,二人志气相好。姥爷回老家时,老中医说,我教给你两服药方,管保你回家吃香的喝辣的。两服药方不外是治产后风病和治胃痛的药方。

那些年,在缺医少药的农村,姥爷不啻是全村的土郎中,除了药材,其他的姥爷不要一分钱。姥爷只有4个姑娘,没有儿子,就把药方传给母亲,母亲又跟姥爷学会扎针、拔罐等手艺。她继承了姥爷的治病传统,自出嫁以后就给村里人治病。

诚然,治产后风的药只有7味中药,需病人自己购买,但其中有3个核桃,母亲总是说,你们到药铺去买6味药就行了,核桃俺家有。病人采购来药材,母亲就加工成细面,然后用香油和鸡蛋煎服。香油自然是母亲垫上,两个鸡蛋,母亲说:“有就拿过来,没有俺家有。”不要小看两个鸡蛋,在那年月,全年的油盐酱醋,就是靠每月卖鸡蛋的钱购买。一年到头,母亲给人垫上多少鸡蛋、香油谁也说不清。

有一次,有一位姓杨的男性,有40多岁,找到母亲说,他受了风寒,偏头痛,治不好,让母亲帮帮他。母亲琢磨,“风药”是治产后风的,自然是女性,也是产后受的风寒,从受风寒来说都是一样的,男女同理。母亲说:“我给你对服风药试试,反正这药没有副作用,吃不好也不要紧。”老杨同意了。结果一服风药好了一半,再吃一服好病了。从此,母亲的名声大振,全村人只要得了风寒病就找母亲。不过,我们家的核桃派上用场了,我和二哥一个也捞不着吃了。

1958年,母亲来青岛定居,我家的核桃树也因众所周知的原因捐躯了。母亲听说后,还真潸然泪下。这不仅是一棵核桃树的问题,重要的是它为全村不少人的身体健康作出了贡献,正是壮年的核桃树做了无谓的牺牲,母亲怎能不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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