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喜与阵痛

王志华

连谏是个高产作家，几乎每年都有新作出版。 2019年之初，连谏又奉献了一部长篇《你好，1978》。这是对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周年的献礼之作，是一部彰显主旋律的宏大作品。这对于惯常于写婚恋情感和家长里短的连谏来说应该是一种挑战，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同时，这又不是“主旋律”能够完全概括的作品。作家还以其独有的方式书写了很多内容，表达了她的深刻思考。

《你好，1978》叙述了青岛挪庄人杜沧海及其家族改革开放四十年来的人生经历和生活故事，通过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村落一个城市展现了改革开放四十年的壮阔历史。改革开放给中国社会带来的巨大变化，是构成这壮阔历史的重要内容。原来老百姓要靠票证才能购买必需品，现在各种商品供不应求；原来一家老小省吃俭用却难以果腹，现在吃饱穿暖早已不难题；原来人们以能进国营单位而自豪，现在却是民企更具活力；原来流行子女接替父母的工作，现在个人创业屡见不鲜；原来做小买卖被人所耻，现在个体经营甚至将生意做到了境外。中国社会经济体制的变化、人们对改革开放认识的变化、改革开放本身的阶段性变化，在小说中都得到了全面展现。这些宏大气象，在连谏以往的题材书写中是不存在的。说明作者虽擅食人间烟火，却也关心国事天下事，具备拥抱广阔现实的胸襟。其中，脱贫致富被做了重点书写。挪庄聚集的都是穷人，彪悍民风皆因讨生活铸就而成；杜沧海的父母每天都要为填饱全家六口的肚子辛勤奔波甚至绞尽脑汁；因为贫穷，两个儿子的婚礼都置办不起，不仅被亲家轻视，且间接导致大儿子杜长江和米小粟的爱情悲剧；杜沧海因贫穷而生出的可怕自尊无意闯祸，使这个贫苦家庭雪上加霜。总之，一切皆起因于贫穷。贫穷使本应考大学的杜沧海放弃了学业，走上了一条以摆脱贫穷为初心的道路。幸运的是，改革开放给了他机缘。杜沧海从卖拉毛围巾中尝到了做生意的甜头，索性辞掉邮递员工作正式融入即墨路小商小贩群体。靠着聪明和吃苦，他一次次引领了即墨路市场的风向和潮流，一次次转变经营方式，走向了事业的成功。他的家庭不仅偿还了债务，还住上了宽敞的楼房，过起了富足的生活。不仅他，整个挪庄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小商贩云集的即墨路由混乱走向了规范，青岛也更加具有现代气息。经由这种由“贫”至“富”的变化，小说鲜明地突显出改革开放所激发的巨大社会力量。而摆脱贫穷是多少年来中国老百姓的梦想，也是中国社会现代化发展的首要目标，小说从中国现代化发展的角度高度肯定了改革开放的历史功绩，也是作品产生强烈震撼效果的原因所在。从肯定改革开放的角度看，小说有些类似早期的改革文学，但区别在于，早期的改革文学体现的多是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而《你好，1978》则将憧憬变成了事实，其对改革开放的肯定就具有了客观基础，因此也更有理由对改革开放的功绩给以热情的歌颂。

然而，《你好，1978》并非一味抱持历史乐观主义，而是对改革开放及其过程有着更为深刻的认识。首先，作品写出了改革开放并非一帆风顺。如今，改革开放以铁的事实证明了其历史合理性，但改革开放初期却遇到了很多困难和阻力，主要来自人们落后的观念意识。即如杜沧海的家人饱受贫困之苦，然而他们向往富裕，却又对实现富裕的方式不屑一顾，甚至鄙视仇视。在父母眼里，孩子拉板车挣钱低人一等，只有进正式单位挣钱才算体面，而去“坏人”扎堆的即墨路卖拉毛围巾就等于和这些人同流合污，且靠卖弄嘴皮子就轻松挣到更多钱无异于走歪门邪道投机倒把。还有杜沧海的师傅“老油条”，知道杜沧海帮人倒卖东西后就对他形同陌路，认为那是“坑蒙拐骗偷”。包括更年轻的一代杜长江两口子，又何尝不是戴着有色眼镜在看待这一切呢？郭俐美之所以接受着杜沧海不时带来的物质享受而全然不领情，且故作清高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不外乎视其工作低人一等，不如杜长江在国营单位工作体面。这些人，用姐姐杜溪的话说就是“一边享受着钱的好，一边瞧不起钱”。然而，无论这些人怎样瞧不起摆地摊做小买卖起家的人，最终都不得不在自身捉襟见肘时改变了姿态。杜长江辞职自谋生路，郭俐美则去给别人帮佣。小说反映出改革开放终究是历史的前进方向，也强化了对改革开放的肯定。除此之外，困难还来自于改革开放本身。虽然改革开放1978年开始实施，但如何实施，怎样进行，是没有现成经验可资借鉴的，难免中间会走弯路或错路。比如，地方政府由于吃不透政策而没有建立农贸市场，个体户只能一样边做买卖，一边防范联防队员的“清场”；后来终于有了固定摊位，但商贩间又因争夺摊位大打出手，矛盾不断；由于政策的不健全，他们虽然做生意却竟然长期不知道有税和交税一说，更不知道何谓走私，当他们与突然严格执行的政策相遇时，问题就产生了，杜沧海因此被拘留。虽是虚惊一场，却暴露了改革开放初期各项配套政策的不完善。这也很大程度上导致时代已经发生变化，而很多人依然以旧有的思维方式和习惯来对待改革开放，必然引发一些社会问题和人生悲剧。 “大狮子”就是典型，他以为做生意纯粹靠运气和胆气，却不知道这或可适用于20世纪80年代，却不适用于市场经济时代。改革开放本身摸索前行的艰难曲折，由此可见一斑。

（作者简介：王志华，山东科技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博士，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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