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啊,我来到你岸上时原是一个陌生人,住在你房子里时原是一个旅客,而今我离开你的门时却是一个朋友了。
——— 三毛
我最爱旅行,尤其爱长途旅行。在飞机上深深地酣眠十几个小时,偶尔迷蒙地透过小窗看外面或黑或蓝的天,等待着从一个城市的清晨跨越到大洋彼岸另一个城市的夜晚。而一个城市最吸引人的便是当地的美味了,从舌尖到心间,味蕾有时比双眼更容易触及灵魂。然而,走了越多的路,才发现无论你的脚步走得多远,无论你的味蕾触及到怎样新鲜动人的味道,总还会有一种东西让你远行依旧不忘回首驻足,让你久离后依旧辨识清晰,让你那么容易心心念念,热泪盈眶。
就像那些异乡人的故乡味道。
一
如果不是踏上了异土,我从未如此深切地意识到国人对红色近乎偏执的热爱。
那家中餐馆开在佛罗伦萨城区的一隅,这个充斥着文艺复兴色彩的静谧深邃的中古城市曾被徐志摩诗意地翻译成翡冷翠。欧洲城市的古老建筑大多保存完好,行走其中仿佛可以穿越千百年时光。在曲折幽深的小巷里,那抹耀眼的红色在素色的楼体间格外引人注目。中餐馆在国内姹紫嫣红各有特色,走出了国门竟似乎变成了同一个模样。红色的灯笼和楹联、毛笔书就的匾额、水墨画、青花瓷和桌案上摆着的笑容可掬的招财猫……
那日我们在意大利的旅行已逾一周,对家乡的美食实在想念,便寻得了这家中餐馆。这家店的主人是来自苏州的一对中年夫妇,已经在意大利居住了二十多年。大概是由于餐馆离市区较远,有些偏僻,因此平日里鲜有中国游客造访,前来就餐的多是尝新鲜的外国人。男店主听到了我们在门口交谈的中文,出门迎接时也换上了一口柔和的吴侬软语,亲切而温暖,一边催促着妻子把餐桌上的刀叉撤下,换上从柜子里取出的、显然很少使用过的竹木筷子。出门在外的我们毕竟有些认生,几乎被店主的热情吓到,但还是盛情难却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家乡变迁、风物沿革,以及旅行途中的新鲜趣事。我们七嘴八舌地感叹佛罗伦萨的甜点和糖果不仅外貌精致可人,味道更是醇香甜美,店主却不以为然地插言道:“这哪里比得上我们苏州的糕点哩,春天的雪饼、酒酿饼;夏天的薄荷糕、绿豆糕;秋天的栗子糕,菊花酥;冬天的芝麻酥糖,糖年糕……”少年熬成白发,故乡变成异乡,但各种老味道竟依旧根植在记忆深处。自从来到佛罗伦萨就未再踏过故土的中年男子在如数家珍地娓娓道来那些名字清婉秀丽的苏式糕点时,眉眼间温柔得像古城浸润着的澄澈温和的阳光,像水乡旖旎清和的小桥流水,这位寄居异乡的姑苏游子是否也是无数次在梦中忆起自己不可触及的故土,“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热气蒸腾的菜肴端上,我们在夫妇俩的注视下有些拘谨地吞咽着,饭菜却是与国内的味道差之千里,一道再普通不过的紫菜蛋花汤,为了顾及西方口味放了玉米淀粉调味,糖醋里脊淋着一层厚厚的番茄酱,我们脸上尽力掩饰着诧异神情,但还是逃不过夫妇俩关切的眼睛。老板娘细语吞吐地解释着为了适应当地人饮食,国外的中餐馆味道大都本土化,不再纯正。然而,这些变了味的中餐却是居住在此的华人华侨寄寓乡思的故乡味道……这种味道就像他们一样,远离故土漂洋过海,在两种文明的夹缝之中挣扎着去适应、去妥协,即使改变成了异乡的外表,骨子里却还是故乡的模样……
临走之时,夫妇俩一定要让我们去见他们的儿子一眼。这个自幼出生成长在意大利的孩子,对于家乡的概念仅仅是地图上的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轮廓。我们笑着用中文和他打招呼,同行的好友还给小男孩留下了一包酥糖,算是给这个从未踏上过中国土地的孩子,跨越千山万水留下一点值得回忆的味道。
离开餐馆之后,行走在月色朦胧的佛罗伦萨城,在无数华美沧桑、跳动着历史脉搏的古建筑环绕之下,我突然有些后悔没有告诉那个孩子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姑苏城有多么美。
二
在异国他乡,还有这样一个日益庞大的群体在努力地追寻着故乡的味道。
朋友在美国留学,在那里度过了第一个没有家人陪伴的春节。“每逢佳节倍思亲”,但美食总可以为任何人提供一个团聚的理由。不管一年经历了怎样的欢欣苦楚、离合聚散,春节除夕夜上的一盘热气升腾的饺子总能治愈一切,这是任何山珍海味所无法替代的重头大宴。于是,一群来自中国各地的留学生们无论相识已久还是素昧平生,都为心中共同的情怀和美味相聚在一起。
有趣的是,由于在国外找不到合适的食料和器材,他们就用面包粉作饺子粉,用红酒瓶充当擀面杖,连寻找饺子馅里用的蔬菜都要大费周折……十几个人挤在小小的房间里,认真而虔诚地重复着每个中国人在除夕夜都会去做的事情。每一个人制作饺子的方法都各不相同,饺子的形状也千奇百怪,每一种样子都带着每一个家庭的印记。那一刻,他们一定会想起自己儿时认真而笨拙地学包饺子的场景,想起那些脸颊沾着面粉的笑容,想起妈妈灵巧的双手,想起美味诱人摆满一整桌的年夜饭,想起曾经无数个阖家团圆灯火通明的傍晚……当初懵懂稚嫩的孩子长大了,走得越来越远,直到连回家都成了一种奢侈,连同与自己一同包饺子的人也变了模样。在美国的除夕夜里,在做中餐的物资极度匮乏的情况下,这样自己亲手制作的饺子显得弥足珍贵。异乡异客,因为相同的身世血脉、相同的情感认同得以抱团取暖,欢声笑语里簇拥坐在团圆桌前一起热闹地准备晚餐,一起吃一盘热气蒸腾的饺子,似乎异乡也成了故乡。觥筹交错中的家常美味和人间百味,才下舌尖,又上心间,混合着乡愁、喜悦、思念、人情、温暖,酸甜苦辣都浓缩在一顿年夜饭里,让人几乎分不清哪一种是滋味,哪一种是情怀。
朋友说,离家之前她从不爱吃甜腻的传统食物,但出国后总会不由自主地在中秋节去华人开的商店里买价钱比国内贵上好几倍的月饼,还会费心竭力地在端午节买粽子在元宵节吃汤圆,在国外过节好像比国内都要认真。平日里终究吃不惯西方的牛排沙拉,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在国外一点点地学会了做中餐,在异国的土地上探索和寻味,寻找着任何一丝跟家乡有关的气息。我不由得有些心酸,可是她在给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笑得是那么云淡风轻。
也许是少年闯荡天下的豪气和追求梦想的坚定让他们显得格外独立而坚强;也许因为异国他乡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眼泪,陌生的环境逼迫着他们放弃了软弱。可是总还有这样的味道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温存,锅碗瓢盆里熬煮着乡愁,而不只是熬煮着美味。
三
独在异乡为异客。远渡重洋的生活会有无可预知的新鲜奇遇,也有总离不开的最基本的人间烟火。年轻的轻狂闯劲和现实的压迫曾让他们一往无前、为了未来而大步迈进,但途中也不免因为踽踽独行而倍感萧索。故乡的味道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力量,在莽撞之时系挂他们的匆匆步履,在孤寂之时给予他们温暖慰藉。
行人的停与驻,文化的载与流,多少人把故乡变成了异乡。前些年《舌尖上的中国》热播,唤醒了无数人共同的味觉记忆,“千百年来,食物就这样随着人们的脚步,不停迁徙,不断流变。无论脚步走多远,在人的脑海中,只有故乡的味道熟悉而顽固,他就像一个味觉定位系统,一头锁定了千里之外的异地,一头则永远牵绊着记忆深处的故乡。”
那么传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也许答案并没有这么宏大。只不过是倘若一个人生活在传统文化厚实深沉的国度里,他的内心便自然而然地丰盈、坚实而有力量。即使散走四方,也能忧戚与共。
或许在这个现实的年代里,不会再有人像西晋的张季鹰,会因莼鲈之思不远万里辞官回乡。但这种味道依旧可以让在外的游子漂泊万里不忘回望故乡,因为这是中国人,因为这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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