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忆中秋

李风玲

五仁月饼

爷爷极喜欢吃甜,每次临近中秋,他便按捺不住去附近的村庄赶集,买回一对五仁大月饼。

中国人对“五”这个数字一向有特别的好感,五福临门、五世其昌……想必五仁月饼也包含了同样的愿望。那时的五仁月饼个头大,上面盖了一枚“仲秋”的印章,用大红纸包装,纸上环绕着龙凤呈祥,爷爷喜欢这个调调。

贫瘠的生活让爷爷得不到任何优待,他从未完整地品尝一枚月饼。月圆之夜,父亲将月饼均匀地切成几瓣,一家人围着方桌共同分享。可是分食月饼不是分享月光,那细细的一角只是蜻蜓点水般地润泽了爷爷的舌尖,他翘着山羊胡慢慢咀嚼的情景,深深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父亲的酒盅

人生总是有很多的巧合,我高中毕业去大学读书的前夜,恰逢中秋。一向嗜酒的父亲,不再惧怕母亲狠狠的目光,他以我上学之名大方地将酒盅斟满,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大学离家有一千里地,19岁的我从没独自出过远门,父亲事无巨细地叮嘱,从买票到坐车,从进站到出站……他抿一口酒,语调悠悠:“只要上了火车就不用犯愁,你要到终点站,只要看着别人都下了车,你尽可以跟着走……”

父亲再抿一口酒,说以前对我的管束过于苛刻,读大学后我将有恋爱的自由。我惊讶于父亲如此的态度,想起了那些烧掉的日记、错过的男孩……父亲的严厉管束的确曾让我无所适从,甚至到今天都不能确定,我因此而得到和失去的,哪个更多。父亲那晚的大赦天下,触疼了我本就柔软的内心,我后悔那天晚上,怎么就没有为父亲斟满酒盅。

小团圆

古人把女子的出嫁,称作“归”,好像她们本就不是娘家的人。我结婚后的第一个中秋,也顺应那些古训和传统,须得去婆家。我要赶在月亮出来之前,先回老家看望母亲。

那时候老家还没拆迁,母亲独自住着一个小院儿,院里种了梨树、枣树,还有一棵柿子树。推开房门,母亲一个人坐在炕尾,守着一桌子的菜,静默无语,她知道我会来,桌子上的炒青椒、炒芹菜、炒茼蒿……都对了我的胃口。面对母亲的一桌佳肴,我一时心酸,不知该说什么。

“快吃点儿,吃完就回婆家去……”母亲忙着为我夹菜,可我却尝不出其中的滋味。多年以来,我一直以男女平等的绝对姿态,守护着内心的强大,但那一刻,我感到脆弱和无奈。即使婆家有一大家子人,我还是要在这样的团圆之夜,撇下孤独的母亲,“归”到一个曾经陌生的家庭里去。我不知道母亲是怎样度过那月光堂堂的孤独长夜,只能在心里偷偷落下泪。

我的中秋记忆里,爷爷的五仁月饼肯定没有吃够；我再不能斟满父亲的酒盅……唯有年过花甲的母亲,依然会在每一个团圆将近的日子,给我打一个电话:“别忘了回老家过节,这是做人的本分……”

月亮又快圆了。它要泊在秋天,等那些归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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