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色彩密码”解读中国文化

□新时报记者徐敏

在古代中国，最重要的颜色只有五种：赤、青、黄、白、黑。在历史的演进中，色彩与中国古代文化中的政治、文学、民俗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学者陈鲁南所著的《中国历史的色象》近日由现代出版社出版，从色彩的角度审视历史，讲述旧时风物、诗酒游乐、人鬼仙凡等，将中国数千年的色象斑驳呈现。

这是陈鲁南透过五色的光彩所踏上的一条逐色之旅。青色何以代表贱业？民间为何有“恶紫夺朱”的说法？秦始皇的龙袍为何是黑色？这些厚重而有趣的问题在此书中都有涉猎和解答。

最早的龙袍是黑色的

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对“黑”色的解释是：“火所熏之色也，从炎上出。”黑色是色阶上最暗的一级颜色，浓郁、凝重，有一种内敛的力量。在色彩应用中，黑色可以轻易地覆盖其他颜色，这是其他颜色所不具备的。在传统文化中，黑色具有“严厉、正大”的意味。作者陈鲁南以秦朝为例，说明秦朝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推崇黑色的朝代，秦始皇嬴政的龙袍既非黄色也非红色，而是黑色。

秦国的贵族对黑衣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作者认为这份感情主要是发源于“秦文公猎龙”的故事。传说秦国的第七代国君秦文公外出打猎时，曾抓到过一条黑龙——后人推测可能是黑色娃娃鱼或者鳄鱼，这件事情在《史记·封禅书》中也有记载。到了秦文公的后人、第三十六代国君嬴政在位时，秦国灭六国一统天下。为了增强政权的合法性，让老百姓顺利接受新的政治体系，嬴政费了很多心思，其中一条措施就是采纳了邹衍的“五德终始说”，宣布周朝尚赤，是火德；秦能代周而起，是因为秦崇尚黑色的水德，水能灭火，这是天地运行的法则。用什么来证明秦国是水德所在？嬴政便把祖宗抓到过黑龙的故事搬了出来。

秦文公猎龙的事情毕竟年代久远，秦始皇还想了很多其他办法加强水德的宣传，如把黄河改称为“德水”。在这些办法中，一项重要的内容就是树立黑色的权威地位。嬴政下令，国家的标志色要用黑色；衣服的颜色以黑色为贵，而非周天子那样以朱为尊；自己作为始皇帝，龙袍也要是黑色。更有甚者，嬴政把自己的陵墓选在骊山之北也是为了凸显黑色。因为“骊”是指黑色的马，而北方的代表色就是黑色。这其中最有意思的就是龙袍了。后世皇帝们的龙袍多为黄色，殊不知中国王朝最早的龙袍既不是吉祥如意的红色，也不是雍容华贵的黄色，而是深沉凝重的黑色。

根据嬴政的要求，官员的衣服也是黑色。汉代承袭秦制，官服仍用黑色，不过也出现了少量红色官服。汉代的官员无论级别高低，官服的式样都是相同的，区别是体现在他们佩戴的印绶上。皇帝和官员代表的是强权，黑色的严肃、庄重意味因此而更胜。

汉代以后，官服开始变得多姿多彩起来。但凝 重 庄严的黑色仍然被保留下来，并且在空间的位置上有所上升——它定格为大小官员头上的那顶乌纱帽。

黄色还有美好积极的寓意

在多数人的认知中，黄色和金光灿烂、雍容威严的皇室气象联系在一起，而在俗世生活中，黄色又被赋予淫秽和色情的意味。这两种认知固然是数千年来中国文明中黄色的两种主要意象，殊不知在此之外，黄色曾一度拥有吉祥和积极美好的寓意。

去年下半年，迪士尼电影《花木兰》的预告片出现了一段南北朝时期女子花木兰出嫁前妆容的画面。画面中的女子化着如今看起来十分夸张的妆容——最醒目的就是额头的一抹额黄色。其实这是那一时期流行的妆容“额黄妆”。《中国历史的色象》载，额黄妆的具体做法是，采集花朵的黄色花粉做成颜料，再用其将薄纸片、干花片、云母片、蝉翼、鱼鳞、蜻蜓翅膀等物染成金黄色，剪成各种花、鸟、鱼的形状，然后将其粘贴于额头、鬓边等处。这些用黄色花粉染制而成的饰物被人们称为“花黄”，也称“约黄”“涂黄”。南朝梁简文帝萧纲《美女篇》中说“约黄能效月，裁金巧作星”，想来是这位皇帝称赞的美女化妆时用了月牙儿或星星形状的花黄。《木兰诗》中也说“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除了“贴花黄”，也有许多女子直接把额头涂成黄色。南北朝时画家杨子华作《北齐校书图》，画中北齐后宫的女官校对图书，额头就画成了黄色的。

唐宋时期，额黄妆还是受到女子喜爱的，这在诗人们的作品中颇多体现。初唐卢照邻的《长安古意》里有“纤纤初月上鸦黄”，写的是月牙状的花黄。中唐李商隐的诗作里也有“寿阳公主嫁时妆，八字宫眉捧额黄”，说的则是南朝刘宋寿阳公主眉间涂黄的典故。王安石咏梅花的诗里有“汉宫娇额半涂黄”的句子，还写过“额黄映日明飞燕”，都是用美丽的女子来形容蜡梅的风骨。额黄妆甚至还传到了少数民族。北宋文学家张舜民曾奉命出使辽国，他的《使辽录》里说契丹妇女的习俗是“胡妇以黄物涂面如金，谓之佛妆”。

在民间，黄色还有其他美好积极的含义。比如有民俗学家考证，古时新娘子上轿子时先要穿用黄纸折成的鞋子，称为“黄道鞋”，到了夫家才换成红色婚鞋，以保佑婚事顺利。古代三岁以下的孩子称“黄童”或者“黄口”，这里的“黄”字意味着蓬勃向上的生命。黄发又用来指代长寿的老人，如《广雅》里记载：“黄发，寿也。”郑玄注解《诗经》里的“黄发台背”，也把黄色看作长寿的象征。

青色一度代表过“低贱”

在五种色彩中，青色的含义比较广泛，如绿、蓝、翠、碧等色彩都在青色的范畴之中。青色的含义比较复杂，这种颜色既有神话中的仙气，也有民间意义上的低贱。

民间传说与文人杜撰的神话故事里把种种珍禽异兽都刻画为青色的动物。西汉刘向在《列仙传》里说老子的故事，“老子西游，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也。”老子成了神仙，青牛自然也不是俗物。青鸾也是传说中经常出现的一种类似于凤凰的神鸟，多为神仙坐骑。唐代的《艺文类聚》里说：“多赤色者凤，多青色者鸾。”李白《凤凰曲》中写道：“嬴女吹玉箫，吟弄天上春。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

写的是秦穆公女儿弄玉和夫君萧史

的故事，“青鸾不独去”意思就是两人一同成仙。青鸟是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使者。班固在《汉武故事》里记载，某日汉武帝看到西王母下凡，并有两只青鸟为伴。自此，文学作品里经常以青鸟代指使者，比如人们熟悉的李商隐的“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青色在神话中充满着仙气，然而在民间却代表着凡俗甚至卑贱的气息——这似乎是矛盾的，或许这也正是色彩文化的复杂性。青色是古时平民衣着中最常使用的颜色，一方面因为青色染料易得，成本低廉，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青色给人感觉宁静谦和，更贴近凡俗世人的身份地位。秦汉之交，朝廷曾以头巾颜色来区分百姓的身份地位，规定“庶民为黑，车夫为红，丧服为白，轿夫为黄，厨人为绿，官奴、农人为青”。

青色在官场政治中代表品级低下，在民间生活中还成为一些低贱行业的表征。秦汉时奴仆穿青色，已经把这颜色的地位压低；唐代则有人直接提出“绿帻，贱人之服也”，李白还写诗说“绿帻谁家子，卖珠轻薄儿”。至元明时期，朝廷直接规定乐人、妓女必须着绿服、青服、绿头巾，元朝法令文书《元典章》甚至还明文要求“媚妓之家，家长并亲属男子裹青头巾”。如此，原本因亲民而质朴、因文化而高雅的青色，被平白塞进了污秽、猥亵的成分。

除了以上所写到的黑、黄、青3种色彩外，《中国历史的色象》一书中当然还有对赤、白两种颜色的解读，如红色缘何是女儿之色，高祖斩白蛇的命运隐喻等。历史为珠，颜色为络，从色彩的角度认知和揭秘中国文化史，本书的内容确如它的主题一般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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