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泰坦尼克》书封
□李彬彬
作为小说家的徐小雅从新概念作文大赛走来,带我们体味青春和少女的热情、痛楚、孤独与幻想。几经岁月流转,潜入生活褶皱生命肌理的精工细笔依然是她最为鲜明的个性存在,而更为深入与延展的是她对人类普遍生存与精神困境的展示与思考,在某种意义上可以兑换为对各种各样的疼痛的类似于毒瘾患者欲罢不能的深陷、咀嚼和挣扎,恰似批评家项静所说:徐小雅是一个耐心的叙事者,用力气和慎重度量生活中的坎和一地鸡毛的琐碎,在一次又一次的叙事中我们看到生活的灰尘与活着的角力。
朱利安·巴恩斯在怀念他的亡妻时写道:我早已明白只有陈词滥调才能表达古已有之的情感———死亡,伤痛,悲怆,伤心,心碎。即便在当今,它们也是无法推脱逃避,或是有药可医的。悲痛是人的一种天性,而不是一种医疗状态。也许有良药可以帮助我们忘记伤痛,忘记一切,但是,任何药物都无法治愈伤痛。悲痛中的人并不是伤心欲绝的,他们伤心得恰如其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只是根据那件事物在心中的重要程度选择了同样程度的伤心。我想,这可以很好地解释徐小雅在她的小说集《少女与泰坦尼克》中无处不在的疼痛,它们不由分说、丝丝入扣,以各自的分量不急不缓地吞噬一个个少女、女性的尊严和灵魂,当然也在更广泛的意义上包括那些个抛出伤害的同时也自伤的男性们,致使她(他)们在本该盛开的季节枯萎,自我存在和生命热力随着孤独的抵抗渐渐流失,最后只剩下疼痛本身,作为证据,证明着一场盛大的消逝之旅。
女性身体几乎是所有女性作家格外重视的书写维度,相对于女性身体的美和由此带来的优越与享受,徐小雅更关注某种身体的疼痛与缺陷以及由此所遭遇的嘲讽、隔膜、背叛直至最后陷入精神困境的孤独、惶恐、心灰意冷与自我蚕食。并且,她常常以此为切入点观照外在更为广阔的两性、家庭与社会关系,内在更为隐秘的情绪、情感与无意识世界,去进一步思考包括女性经验在内的人的经验的生存真相。比如,在《少女与泰坦尼克》中,对女性外貌的苛责,剥夺了少女温莹莹浅显外在的美和一切与之相关的权利与欢乐,她被作为笑柄存在并隔离于周遭的一切,终在一番苦苦挣扎后安然地涣散于独属于她一人的既真实又虚空的第四维空间。《拔牙》同样将目光聚焦于一个少女的外貌,粒粒的一口坏牙超越了单纯的生理审美层面,它们是一种原罪的象征,提醒着粒粒是父母间仇恨的化身,被父亲遗弃、被母亲厌弃,种种间隔与疏离伴随张扬肆虐的牙痛直抵末梢神经与灵魂深处。缺乏安全感的孤独像洪水淹没一切,自戕式的献祭只不过是救赎的自我欺骗。当被绝对的空寂环绕,争吵和斥责都变成了唤醒、恩赐和奖赏,那是一种呼吸和温度的证据,以他者自证,证明自我的存在与被需要,这真是让人心疼又心悸的馈赠。《门》《拯救乳房》都是类似的书写,父亲角色的空缺都以仇恨的方式填补,两个“阿梅”又毋庸置疑地沦为令母亲厌弃的多余人。她们在畸形的成长环境中畸形地成长,感受着来自亲情和社会理所应当的伤害与唾弃。当阿梅们终于消化了一切,此时身体的疼痛却悄悄地转移到了她们的母亲身上,并来势汹汹,不可阻挡。血缘所连带的善意在此刻苏醒,生活似乎就此转向了另一条黄昏时分的小巷,带着些许温暖与光亮,但终知已夕阳西下,在短暂的温存过后将迎来漫漫冷夜。原谅的无处安放,或许是藏在身体剧痛之下令人无法释怀的隐痛。《阿兰》《无言的山丘》两篇书写了流产带给年轻夫妻的伤痛,它像一把利剑横亘在生活里、情感中,两性世界的隔膜,或者说人与人的隔膜,把本是向着同一方向的努力不偏不倚地推向了两端,并且双方都倍感委屈、身负重伤。对责任的逃避,对他者的怨恨,对当下的失望,对未来的迷茫,还有种种无法言说、不证自明的情感忧伤与隐痛在向我们宣示:生活里没有幸存者,抵抗如此虚无,痛苦如此深切。或许人与人之间的多数矛盾都是源于人们太能体察自己的痛苦而选择性地无视对别人的伤害,并以英雄主义式的自我体谅与表白占领情感和道德高地,由开始的有意和解慢慢演变为自我怜悯与释放;亦或许,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一座座孤岛,只不过在不愿忍受孤独时幻想着另一个世界对自己的接纳与拯救,从此陷入布满尘埃的纷乱现世。
如同小说集腰封上的介绍一般:这是11个平凡人的故事,11种生活的横断面,是关于成长、逃离、挣扎、和解,关于每一个人深陷其中又自我回避的真相。徐小雅以一个个个体事件,展示种种压制不住的切肤之痛,灰暗但并不晦涩,相反充满灵动。她将笔触伸向生活和情感的纹理、神经和幻觉的隐喻,在想象与假设中完成引申与延宕。在看似流畅的讲述里,埋藏着现实与成长、当下与过往,从而极大地增加了叙事张力和阐释空间。而作者又非持有明确的小说道德观,即提出问题,并非解答问题。所以,我们在她的小说中找不到说教、方向,那些个未明的小说结尾或许就是对读者最大的善意和尊重,对小说艺术最诚挚的忠贞和守持。
(《少女与泰坦尼克》,徐小雅/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1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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