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会红
清晨,路过电厂宿舍区的小路,沿街摆摊的小贩们在忙碌着,一排青幽幽的小油菜吸引了我。刚要靠近,卖菜的大姨喊我的乳名,我抬头,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只是这面孔多了岁月的痕迹。
“格姨!”我惊喜地叫道,“唉呀,多少年不见了!您还好吗?”格姨迟缓地起身,罗圏着腿往前走了两步,说:“挺好啊,就是这腿疼啊!”我拉住格姨粗糙的手,不无心疼地说:“腿疼你还自己种菜卖菜吗?”她说“干惯了,闲不住啊!自己种点吃着方便,吃不了就再卖点!”厚重的棉服也挡不住岁月的侵袭,我用疼惜的目光打量着已然苍老的格姨。格姨的脸糙糙的、黑黑的,有了老年斑和皱纹,头发蓬乱花白,腰似乎也弯了。这还是那个眉清目秀、笑靥如花、有着一张“仕女脸”的格姨吗?
不等寒暄,格姨连忙问大姐(我母亲)的近况,我说挺好的,就是离不了人了,白天夜里都得有人伺候……说话间,有人围过来买菜,我说“格姨,我走了,知道您在这里,改天我再来找您说话。”格姨抓起两把青菜往我手里塞,我说家里有,转身跑开。迎着乍暖还寒的小风一路快走,思绪一幕一幕地走来,脸上有凉凉的东西划过。
岁月匆匆,转眼我亦半百,更何况格姨!从小在张家大场院里长起来的我和姥娘家的人特别亲。打我记事起,就认为姥娘家就是自己的家,我姓张而不是姓苗。那个我难以忘怀的四四方方的大院子里住着姥娘家、大姥娘家、五姥娘家和六姥娘家,各家占一面。在这个大院里,除了六姥娘有两个儿子,其他姥娘家都是“独苗苗”,而家家却都有一帮闺女。按排行我的母亲是老大,是众多姊妹的“大姐”,是我其他表姊妹们的大姨。然后是我们的二姨、三姨、四姨……依次往下排,从九姨往后就开始以名字中最后一个字来区分了,因而我有了珍姨、云姨、凤姨、华姨、贞姨等等长得好看而又名字好听的姨们。小时候,我常常以自己有十七个姨而自豪!我和姐姐总是铃铛般的跟在诸多姨的后面玩耍,谁有空找谁玩,这家出来进那家,满院里串门。
格姨是我五姥爷家的二女儿,排行第十几我已不清楚了。只知道她们有姐妹三个,因为从小就没了娘,格姨和她的姐姐云姨十一、二岁就学会了摊煎饼,张罗一大家人的吃吃喝喝,烟熏火燎中云姨还落下了眼疾。本来就缺吃少穿的年代,又没有娘的呵护,小小的年纪吃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泪只有云姨和格姨心里最清楚!五姥爷又当爹又当娘,在我姥娘的帮扯下,几个姨都慢慢长成了大姑娘。她们都拿我姥娘当亲娘,时常来姥娘屋里啦呱说笑,因此我们和五姥爷家的这几个姨从来就没有生分感。
住在南屋的六姥娘家也是三个闺女,分别是华姨、凤姨和贞姨。据母亲讲,我们尚小时,六姥娘家的这三个姨照看我们最多,替每天在菜园里劳作的母亲分担了很多。我们十来岁时,华姨已出嫁,美丽的凤姨和贞姨还待嫁闺中。小小的年纪对于美的理解也许就是来自这几个姨吧,那时觉得她们特洋气!凤姨弯弯的眉毛下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总觉得她每天都笑意盈盈,给人一种亲切感。快言快语、心灵手巧的凤姨不光会织毛线衣,还会对照图谱用钩针钩出各种漂亮的镂空图案。或粗或细的彩线在她的手里上下翻飞,一块块或方形或圆形的精致盖巾在她的巧手里诞生。凤姨飞快的动作常常让我眼花缭乱,忍不住跃跃欲试!兴奋地找来毛衣针和旧毛线,央求凤姨给我起个头。可看着容易做着难,不知学了多久才会织个不像样的小钱包。也许是因为有了这些基础,长大后的我无师自通地会打毛衣、钩花。
贞姨是六姥娘最小的闺女,只比我大十来岁,我们的喜好似乎更接近一些。贞姨高挑的身材配上刚刚时兴的喇叭裤和的确良花衬衫,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去上班,常常惹得小伙子们吹口哨,也让我们心生羡慕,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妆扮了!就想等有一天我也穿这样的衣服,骑这样的车子,然后肩背一个小皮包,脚踩一双高跟鞋“噔噔噔”地走路。青春的萌动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贞姨爱美,也喜欢妆扮我们。记得她常常会在清早洗漱后,搬一个小凳子,迎着朝阳,坐在门前的葡萄架下,对着石桌上的小镜子搽雪花膏、梳头发,我会目不转睛的盯着贞姨看,看她用梳子的尖尖角将长长的头发左右分开,梳完一侧,再梳另一侧,然后反过手去编两条长长的辫子。贞姨梳妆的样子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像一幅隽永的画。收拾好自己,贞姨会接着给我们梳头发,给我们编四股、五股的小辫子,这样的发型可以两三天不用梳头。还记得贞姨教我们烫头发的事,拿根筷子在火眼里烧一烧,趁热把筷子卷在刘海上,等热度散尽,抽掉筷子,头发上就留下了好看的卷儿……
人们都说姨娘亲,姨真的如娘!七姨、八姨和珍姨是我的亲姨。可能我记事时,八姨和珍姨就已出嫁了,所以没有多少印象。但我经常听珍姨说:“你小时候憨嘟嘟的,干干净净,不哭不闹,我们都喜欢抱着你到处玩!”看来她们也没少看我。对七姨的印象则是清晰的。七姨是母亲的大妹,在村里担任赤脚医生兼接生员。一心扑在事业上的七姨成婚较晚,因此却成就了我们深深的姨娘情。我们和七姨睡一个被窝,常常给她“画地图”,爱干净的七姨却从未曾责备过我们。后来,天天给我们梳头扎小辫的七姨出嫁了,三天后,我和姐姐一人顶着一头几乎打了结的头发去七姨家找她梳头。新婚的七姨亲热地拉着我们的手,给我们俩洗了脸、梳上小辫子,拾掇得板板正正。七姨的南方婆婆,慈祥的表奶奶热情地留我们吃饭。我们第一次吃到了南方风味的“蛋炒饭”,那个香就别提了!尽管表奶奶唧哩咕噜的话我们一句都听不懂,但“蛋炒饭”的香味儿却调动了我们的味蕾。从那,我和姐姐隔三岔五的就往七姨家跑,表奶奶总会用她的拿手菜招待我们。
还记得我们最喜欢去玩的地方就是七姨工作的卫生室。那是一个古老的小四合院,院子里有一棵美丽的芙蓉树,我喜欢捡拾那些毛绒绒的花,很漂亮!村里的粮仓也在这儿,分粮食的日子是小院里最热闹的时候。这里还是村里安置唯一的黑白小电视的处所,我们会在太阳还老高的时候就为家人占下位子,大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架势。而七姨会根据我们身体的需要经常给我们吃一些可口的山楂丸和宝塔糖。这些好吃的好玩的每天都在吸引着我,但最感兴趣的还是看七姨给人看病。看着忙碌的七姨为病人听诊、开药、包扎、打针、量体温忙个不停,还要随时背上带有红十字的医药箱出诊,去给那些不方便的病人看病,感觉七姨背着医药箱的背影太美了!那时我就想长大我也要当个卫生员,觉得给人看病很了不起!这样的情景也是我们玩“过家家”的主要内容,我喜欢模仿七姨当“医生”,让小伙伴们当我的“病人”,一玩就是大半天……
上学后,学的第一个字是毛主席的“毛”字,可是我就是不会写,哭闹着不想去上学了。是七姨抽出功夫一笔一画地教会了我,用过的“处方签”就是我们的练习本。当我端端正正写出一个“毛”字时,七姨高兴得不得了!我不仅不再厌学,还当上了“大班长”!稍大点时,七姨开始教我打算盘。在七姨教导下,从一加到一百我噼里啪啦一小会就得出结果。在没有任何计算工具的年代,算盘就掌管着全村人的医疗费用。因为会用算盘算账,我还成了七姨年终结算医疗费用时的得力“小助手”。
长大了的我们,不再去卫生室找七姨玩了。但七姨依然牵挂着我们,每天下班路过我家,都要进来坐一坐,和我们姐妹有说不完的话。七姨没有女儿,一直拿我们当亲闺女,我们也喜欢七姨。可惜的是,曾经救治过无数病人的七姨,前些年因为中风落下了后遗症,却没有人能够救七姨。从此,外面的世界再精彩,在七姨的眼里都变得模糊不清。每次去看她,她只有拉着我们的手,去摸索、去感应她心中的那份牵挂。
如今,七姨病了,大姨也病了。曾经青春靓丽的华姨、凤姨、贞姨,她们昔日的光华也已褪尽。曾经清秀甜美的格姨身上也布满了岁月的烙印。大多数姨已步入老年,已是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但在我的心里,岁月改变的是她们的容颜,不变的是她们身上永远散发着的母性的光辉!她们教会我的的东西将是我一生的宝藏,永远都不会贬值!
遇见格姨,想起了这么多姨。每一个姨都有故事,姨的故事好像永远都说不完,姨的恩情也许永远无法报答。其实,张家大院一直是我梦里的场景,与我的那些姨相处的日子也一直是我梦中的情景。流逝的时光,能在梦里回味也是极幸福的。遇见格姨,只是促使我拿起了笔。
时光如流水,几十年的岁月就这样无情的走了,像一阵似有若无的风,悄悄地带走了大院的过去,带走了姨们的青春,也带走了我的快乐童年,但却给我留下了无尽的温暖与回忆!只祈盼,时光能够走的慢一些,再慢一些!岁月能够待我的姨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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