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书的故事

王希丰

这段时间，血压偏高，婉拒了一些酒局，便有时间伏案夜读，享受深夜万籁俱寂的美好。累了的时候，我会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盯着桌子上的书籍发呆。那些书籍簇拥在一起，甚是拥挤，虽然默默无语，却都有辉煌的灵魂，随便哪一本，只要我翻阅开来，它们便会在暗夜中复活，与我对话，告诉我未曾经历的精彩。

卧室、客厅、办公室里到处都是它们，于是，我变得迷茫起来，我与它们为何会结缘？

一

回忆是联系现在与过去的纽带，顺着回忆这条长廊，我复活了自己的童年。那个时候，家里是没有书籍的，严格地说，家里是没有课外读物的，寥寥几本纸质书，不过是我小学时期的课本，它们已被翻得破破烂烂，躺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横七竖八，没有一点尊贵的样子，看一眼就让人失去了翻阅的欲望。村里离镇上有五华里路程。许是人小腿短的缘故，记忆中，那条路很是漫长，需要小半天才能跑得到。镇上烟雾缭绕的油饼铺子，吆三喝四的杂货摊位都深深吸引着我，尤其令我着迷的是大街上有个卖书的地方。彼时，我已经能够读懂那个地方的牌子，“新华书店”四个大字写得真好看，它们如磁石吸铁一般吸引着我。我跑了那么远的路，挥汗如雨，奇怪的是入室即凉，嗅着书香真是舒爽。两扇木门隔绝了闹市的喧嚣，店内鸦雀无声，我在玻璃柜台前来回游走，盯着《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小人书封面看，是谁画得那么好，奔腾的马几乎要跑下来，如果能拥有它们，会多令小伙们羡慕啊！

只是，我兜里没有一分钱，只能在柜台前徘徊几十遍后黯然退却，推开木门，重新回到的世界尘土飞扬喧嚣热闹。卖书的人见惯了穷孩子的窘状，面无表情，永远留给我木头模子的模糊记忆。

不记得哪一年的儿童节，学校组织学生一起去镇上看电影，也不记得电影的名字了，情节是孙悟空跟铁扇公主打架，牛魔王从嘴里吐出树叶一般的小扇子，念念有词之后，小树叶居然能变大，呼啦扇了几下后，飓风就把猴子吹走了，精彩绝伦！

比电影更吸引我的地方，是新华书店，妈妈给了我几毛钱，如果不是有那只猴子在电影银幕上，我早就按捺不住了。电影终于散场了，我一溜烟跑到新华书店，在那个细针落地都能听得到的地方，沿着玻璃柜台开始游走。我从柜台西端走到柜台东端，又从柜台东端回到柜台西端，一次又一次，终于选中了《小霸王孙策》这本小人书。

我不认识那个“策”字，却看过“策马飞奔”这个词，俗话都说“催马催马”，想当然认为那个字该读“cui”音。终究没有底气，我便小声跟售书员说买《小霸王孙cui》，那个cui音发得含含糊糊，却在记忆里清清楚楚。得手之后，先在最后一页盖上血红的印章，再推开木门，真如烈马一般在世界里策马飞奔。

那个童年，那个不识字却又得不到书籍的童年，鲜活的景象经常在记忆里复活。无法跟儿子解释那个年代，也无法诉说由此导致的成长曲线。一切都是天意，有些孩子早就熟知孙策的故事，而我的童年晚期，还在努力跨越“ce”与“cui”的障碍。

二

我升入重点初中了，寄宿生活。

中午菜钱一毛五分，菜需要预订，菜钱按月预付，一下拿出四块五毛钱来，我觉得是很大的一笔钱。许是汤水中漂浮着的花花白肉片恶心了我，也可能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开始了中午干啃馒头的日子。许多年后，我第一次翻阅《平凡的世界》，孙少平领窝头的情节深深打动了我，毫不夸张地说，我就是领窝头的孙少平，孙少平就是不订菜的我。

三年的寄宿生活，按部就班，晨起诵读，晚上自习，内容比小学多了理化和英语科目。我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规规矩矩地做个好学生，以考上中专实现农转非为最高理想。每次大考都要排名轮次，主科成绩汇总，至于副科，班主任说中考不算分，所以班级排名次时不统计在内，以此指引学生拿出更多的时间学习主科。不谙世事的我居然由此放弃了历史、音乐、地理、动植物的学习，任由升学的大手塑造着功利的我，雕琢着浅薄的我。

晚自习，我在一片“哇啦、哇啦”的嘈杂声中大声背诵《社会发展简史》，机械记忆“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掘墓人”。如果时空可以穿越，我一定会拿着《世界通史》回到初中课堂，安静地阅读，嘲笑那个摇头晃脑貌似努力的我，也会播放许巍、朴树的音乐，质问当年的我为什么不学习音乐，仅仅因为“1234567”的发音与数学课不一样吗？我也会拿着《枪炮、病菌与钢铁》叱责在动植物课堂上装痴卖傻的我，那些需要跨越不同经纬度才能见到的动植物促进了不同区域人类的繁衍进化，这是人类命运的组成部分，而我却因为副科原因轻易放弃了，我真是蠢得可以！

那个年代，中考需要预选，考试都有门槛。

我超水平发挥，一不小心考了全班第二，得以自信满满地参加中考。幸亏我预选考得好，让我骄傲自满了好长时间，然后中考就考砸了；幸亏我中考砸了，让我顺利进入高中，然后才有机会参加高考。这都是命中注定的，所谓的扼住命运的喉咙，都是扯淡，就跟“副科不用学”的言论一样混蛋，以至于我人到中年才悟出：原来是不算分的副科滋润着我的灵魂，让我心静如水，笑看人生。

三

我升入高中了，仍然是寄宿生活。

校园里满是合抱粗细的白杨树，一年又一年，叶子绿了又黄了，凋零了又发芽了。在这期间，我有过反叛的意识，与老师闹过一些小小的别扭，在那个年龄看着很大的事情，现在已不屑一提了。

课桌上的书本多了很多，遗憾的是仍然没有课外读物。做不完的试卷，留有大片空白的教辅书籍垒得高高的，埋头其下，只为了掩护自己向心仪的女生多看两眼。

没有读过《红楼梦》，也没接触《三毛文集》，不知道《基督山伯爵》，更没去触及武侠世界，遑论《论语》、《史记》和《资治通鉴》，接触的几篇都是教材中必须背诵的长篇，为了分数而死记，断句都困难，何谈阅读的乐趣？《教父》、《肖申克的救赎》、《辛德勒的名单》、《二战启示录》、《穷查理宝典》都已经横空出世了吧，我还在为了化学反应及力的平衡而绞尽脑汁。

语文老师一定读过无数本书，博学多才，授课时名言妙句随手拈来，夸张的肢体动作常挑逗我们笑得前仰后合。他也会提问我们几个总成绩较好的学生，结果往往大失所望：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还奢谈风雅颂？看着他突然失落的神情，我感觉自己像根木头，实心的，一点灵气都没有。

没有阅读，就不会作文，临时抱佛脚是来不及的。高三时，老师彻底失望了，只能为我们建立一个固定的作文模式，再叮嘱我们练好钢笔字。他说，七月高考，炎夏流火，阅卷老师一定特别烦躁，除非一篇美文在手，否则，他无心阅读，字体秀美或可多得几个卷面分。国语教育到了这种程度，真是悲凉至极。高三以降，我的语文就没及格过，说了十几年的语言居然考不出分数来，现在知道了，一本课外读物都没有的人，怎么可以奢望高考语文突然及格呢？

那一年的生物课堂，我有幸获得一本《天龙八部》，读得津津有味，以至于错过了减数分裂的讲解。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也没有搞懂过，高考生物遇到此类题目，无奈撇开不做。

不曾阅读的岁月，我像一根实心木头，被雕琢成一个固定的模子，呆头呆脑，看起来索然无味；阅读金庸的片刻，我进入一个精彩的时空，虽然错过了重要的课程，却闯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好像黑暗剧场突然被拉开了窗帘，透露出的光告诉我，窗外的世界明亮无边。

我上了大学，终于告别了没有阅读的岁月。

四

我很相信冥冥之中的缘分，人与人如此，人与内心如此，人与书亦然。没有书缘，我与内心就是另一种对话，我聆听不同的内心发声就会选择不同的人生道路，然后，我就会遇到不同的人，从而有不同的人际关系。

我邂逅了一个卖书的地方，遇到了人生最好的朋友———《红楼梦》，而缘分竟是在人生肉欲最炽烈的时期恰好看到《红楼梦》中的描写，随手翻到的地方正是贾宝玉云雨秦可卿的章节。真叫过瘾！不假思索，赶紧付钱购买，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这套书籍从此开启了我的阅读之旅……

无法形容在灯下阅读的充实感多么享受，正是这种美妙的感觉驱使我一次次走入书店，更多的书买来了，更广阔的世界在我眼前展开了。一本书在脑海中留下一个点，下一本书又留下一个点，这些点渐渐汇成片，一个体系就形成了；一个体系形成了，下一个体系又在酝酿之中，两个体系汇到一起又形成了脑海中的一片云。

我喜欢这种感觉，便在各种等待的时刻携带一本书，理发时如是，坐车时如是，独处时更如是，等待的时间不再无聊，书中的灵魂复活起来，他们给你诉说不同时代的故事，给你讲解变迁的世界以及不变的人性，然后留你自己寻思历史的洪流及渺小的个体。

每天清晨，我穿着半身大衣，踩着遍地枯叶，腋下夹着一本书走过人流时，我感觉自己是个异类。这是一个电子的时代，而我像一个木讷的人正在逆流而上。时间久了，集腋成裘，腋下的那一本本书居然积累成了小山，满满地堆满了我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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