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豆腐的古（夹壮小说）陆 辛

渣豆腐的古讲来就长啰，现在大多拿它来喂猪，我小时候它却是我最向往的美食，呙比现在的娃仔喜欢肯德基一样，一听到有渣豆腐吃就流口水。妈我煮渣豆腐时总要加点酸菜、辣椒，我吃得小肚皮圆鼓鼓的。那些渣豆腐是隔壁姑英带回来的，队里派她去豆腐店喂猪，有时剩余就偷偷带回来。姑英是寡妇，长得白白净净的，面善心好，却胆小怕事。

那时镇里就一家豆腐店，归合作总店管。豆腐都是凭票供应，粮本阶级才吃得上。店长姓王，是商业局来的，长只红红的酒渣鼻，人很和气。副店长叫乜滾，原先是个摆豆腐摊的寡妇，浓眉大眼，一身滾刀肉，这乜闷很狂，大家背后喊她作“马狼扛”。

因为豆腐店的猪栏盖在我们生产队的地皮上，姑英才得去那里喂猪，猪粪归我们队。本来姑英的活路是喂猪，马狼扛却一天到晚支派她做这做那，有时磨豆腐那样的活路也要她去做，明明就是看小人。姑英颈长，凡事都能忍气吞声，每天忙得很晚才回家。

豆腐店养有七八头猪，渣豆腐常常用不完，姑英就悄悄往家里带，合手大的一坨用芋叶包好，裹在围裙里带回来，呙比做地下工作那样小心，今天送这家一坨，明天送那家一坨。有时变馊了，大家都舍不得丢。太珍贵了！

王店长倒是对她很客气，还时常到猪栏帮她砍猪菜聊天，看上去有几分亲热。王店长有时也来跟我们队劳动，有讲有笑的很合得来。后来听讲姑英认王店长做表哥，因为她妈姓王。有了表哥，姑英往家里带渣豆腐才不提心吊胆了。她哪里晓得，马狼扛的斗鸡眼在暗中盯住她，每回她和王店长在一起，马狼扛总来吵场，借口要商量工作，喊她去做别的。姑英看得出，马狼扛也在追店长，女人是最懂女人心的。更得恨的是，店长越是和姑英亲近，姑英越是挨马狼扛侮（折腾）她。

后来姑英被马狼找抓到把柄，是“四清”运动时的事。有人揭发豆腐店存在“四不清”问题，上面要店长回商业局接受审查，另派个老韦来代理他。老韦不了解情况，独麻都听马狼扛的。

那天姑英下工时随手带出头天剩的两砣渣豆腐，刚好挨马狼扛看见，马狼扛当场大喊大叫：“大家快来看啊，有人偷渣豆腐啊！”店员们一下子围过来，胆小的姑英丢下渣豆腐慌慌张张逃回了家。

当晚，马狼扛和老韦带上那几砣渣豆腐来找我们队长牙八，口口声声要求队里开会斗小偷。牙八见他们讲得严重，只好召集全队开会。会上马狼扛硬讲姑英手脚不干净，姑英躲在队长背后浑身发抖。妈我实在看不下去，就站起来讲：“乜滾啵，为几砣馊渣豆腐就斗人，谷内谷狠过冒啵。”

马狼扛讲：“她是个惯偷，陔用包庇坏人。”

妈我一句话顶回去，妈我讲：“姑英是贫农，我们全队都是贫农。贫农斗贫农，不合道理。”

“贫农犯法，也是要坐牢的。”老韦很政策地讲道。

姑英为哪个“偷”渣豆腐？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啵。牙八看出大家的心思，先是和气地讲道：“拿馊渣喂猪，猪病了也是你们的损失啊。”

马狼扛却气势汹汹地讲：“损失不损失是我们的事，馊了也是国家财产。”

见马狼扛拿国家财产来压人，牙八这回也不客气了，她扯高嗓门很理论地讲：“拿几坨馊渣就算偷，那我们舀你们屙的猪粪去种田支援世界革命不也成打劫了？毛主席讲过，打击贫农就是反革命。你吃豆腐我吃渣，有本事上北京告去。”

马狼扛他们见事不崖，就起身走了。可姑英死也不愿回豆腐店喂猪了，牙八就央求妈我讲：“乜唐，你去顶她喂猪吧，我们不能违反合同。”妈我答应了。

妈我那时怀我小妹，她胆子大，照样把剩余的渣豆腐带回来。马狼早晓得她的厉害，只装作没看见。后来妈我临产，就对牙八讲：“我就要生了，还是叫姑英回去喂猪吧。”好在王店长已经官复原职，姑英这才答应。

这回姑英再去喂猪，和上回就不太一样了，她开始注意自己的打扮，还敢在马狼扛面前大大方方叫店长表哥。这样当然刺伤人家的心，为自己埋下祸根。不久，豆腐店就传出了她和表哥的绯闻，讲她某天和店长关在房间里呆很久，连猪都顾不得喂；还讲有人在店长的办公桌上拣到她给表哥的手绢，甚至讲他们早就那个了。姑英是个最要脸的女人，虽然对表哥动过心思，可她和他从来没做过那种越礼的事，她是清白的，表哥也是清白的。口水淹死人啊。那几天她满耳都是人们的议论，差点连吊颈的心思都有了。

牙八见姑英有点不对头，索性找姑英去问话，问她是不是真的想跟表哥，姑英点头默认了。牙八怕夜长梦多，就把妈我喊去，对妈我讲：“乜唐，你去问店长，看他是不是有心跟姑英，有的话，这个猪头由你来扛了。”扛猪头在壮话里是做媒的意思。

妈我平时最爱“扛猪头”，得知店长早几年死了老婆，很快就有了主意。见店长时，先把人家夸上半箩，然后才问他心里是不是也有姑英，他很快就承认了。妈我第二天把他们两个叫去队长家当面订了终身，下午就去割了结婚证。

马狼扛得知这个消息，麻时向总店打报告请调，去了二饭店，再也不回来了。听讲离开时有人放了一大封炮仗。

好景不长，半年后王店长挨下放回家种地，姑英当然也跟去，名堂是支援农业第一线，和后来的知青上山下乡一样好听，离开时好多店员都流下眼泪。妈我讲，一定是马狼扛搞的鬼，她也认了商业局人事股长做“表哥”，“表哥”吃了她的猴子药才把王店长写进下放名单里。不管是真是假，人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渣豆腐早已远离餐桌，鸡鸭鱼肉大把有，天天像过节。这些年我没少怀念姑英和王店长，忘不了她白白净净的脸和店长那颗红红的酒渣鼻，活到今天都该九十多岁了。

新闻推荐

河南省人民医院周边停车场“看车下菜” 多次曝光乱象仍存

【核心提示】“媒体曝光这么多次，河南省医附近停车咋还是20起步？谁给他们“撑的腰”？”最近半个月来，河南省人民医院（下简称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