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好多家可没有一个是我真正的家

□于恩胜

爸妈离婚后我一下子有好多个“家”

名义上,我有好多个家:妈妈家,爸爸家,两个爷爷奶奶家,两个姥姥姥爷家,大姨二姨舅舅家,大伯三姑四叔家……

乍一听,够拽够酷够牛,可我讲完来龙去脉后,你肯定会说:好可怜的孩子……

对,那些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七大姑八大姨就是觉得我可怜才不停地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好了……

我愿意相信他们说的是真心话,但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好假哦:没有爸爸妈妈的家,怎么会是自己的家呢?

爸妈在我六岁时就离婚了。跟电视里的那些小孩儿不一样,我没哭没闹,非常安静地听他们解释为什么要离婚。爸爸数落妈妈,说她不会过日子不会当妈妈不会当妻子最后还不守妇道,他忍无可忍才离婚的,但他会永远爱我；妈妈指着爸爸鼻尖,差点就破口大骂了,说他没出息没本事没让我们过上好日子脾气还臭她是为了我才忍到现在,以后她会更加爱我……

我好像听懂了,也好像没听懂,但无所谓,我挣脱出他俩的怀抱,坐回到爷爷膝盖上,让他继续给我讲故事。爸妈很没趣地走了,他们一走,奶奶哭了:俩禽兽啊,连禽兽都不如啊,亲生的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一直没说话的爷爷大声呵斥奶奶:守着宝丫呢,胡说什么?

奶奶立刻闭了嘴,去厨房把煮好的花生剥给我吃。我习惯地先塞一个到爷爷嘴里,第二个给奶奶,然后自己吃。爷爷夸我乖夸我懂事,奶奶就说:那俩东西不配有这样的好孩子……

突然地,我哭了,边哭边说:我没有家了,小朋友都有家,就我没有家……

爷爷也哭了,他抱住我:宝丫,这里就是你的家呀,爷爷奶奶家就是你的家呀……

我执拗地哭:爸爸妈妈的家才是宝丫的家……

忘记自己哭了多久,但我清楚地记得,咬碎的花生从嘴里掉出来,和着泪水和口水淌到绣了蝴蝶的粉红衣服上,蝴蝶变脏了……

爷爷奶奶家才是我的家

从六岁起,我一直跟爷爷奶奶生活。其实,之前,只要爸妈吵架冷战,他们就把我塞给爷爷奶奶,我呢,也愿意跟爷爷奶奶在一起。当了一辈子老师的爷爷教我唱儿歌背诗词,出去游玩,教我认那些花花草草,上学后,他从不逼我做功课,却给我养成了很多好的学习习惯,这让我在学业上受益无穷。奶奶是老派人,说不管到了哪个年代,女孩子都得会做饭。她手把手教我擀皮包饺子蒸馒头,还教我缝沙包。我小学毕业那年,去上海的姨妈家待了半个月,有天我一个人闲得无聊,就给他们包了饺子。姨妈吃到第一口就哭了:你包的比我还好吃呢,你奶奶是不是经常让你做饭?

我说:奶奶说女孩子多学点东西以后会有好处的……

姨妈不乐意了:现在女孩子哪有做家务的?要不你来上海吧,以后你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

我说:不,我就愿意跟着爷爷奶奶……

爸妈离婚时,我刚上小学,放寒假,姨妈把我接到身边,还跟我妈说要把我留在上海。可只过了十多天,我就给妈妈打电话,让她接我回去,因为我不喜欢姨妈的家。姨妈姨夫表哥对我都挺好,姨夫甚至说会像亲生女儿一样待我。但我本能地知道,他说的是客气话。平常他们都说普通话,可有时候说些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就都用上海话。我想:亲生的爸妈都不要我了,姨妈和姨夫怎么能待我像亲生的?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只有爸爸妈妈的家才是自己的家,所以,以后那么多人要把我接过去,我都摇头:与其去别人家,我还不如跟爷爷奶奶呢,起码他们是亲的,他们是真正疼我的……

爸妈离婚不久,爸爸就又结婚了,后妈比他小十岁。她对我挺好的,只要我过去,都会给我买衣服,带我吃肯德基,临走时还给我带很多零食。她也说过要我留下的话,那是守着爷爷奶奶还有姑姑说的,直觉告诉我,她还是愿意跟爸爸单独在一起……

我在协议书上归妈妈,实际上她怕带着我不好嫁人,就把我塞给了爷爷奶奶。她再婚后,想把我带过去,但奶奶不让:我信不过你妈更信不过那男的,你还是乖乖跟着奶奶吧……

我也愿意跟着奶奶,爷爷已经去世了,我要跟她作伴,更主要的,我在妈妈的新家住了几天后,看她脸上都那么多皱纹了,还装出小姑娘的样子嗲声嗲气地讨好后爸爸,我觉得很恶心,也觉得自己就一电灯泡,还是跟奶奶在一起舒服……

妈妈对他挑三拣四唯独不问对我好不好

爷爷生病的那两年,我去爸妈家还有姑姑和大伯家住过,也到舅舅家待过。他们对我格外上心,吃穿用都尽力给我最好的,连买只炸鸡,也是先撕一根腿给我,完全不顾桌上的老人和小孩儿。但正是这份特殊待遇,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后妈带我去过她父母家,他们嘴里不停地说:一家人了,你就把这里当亲姥姥家好了……

后爸的爹娘也说:以后你就是爷爷奶奶的孙女了,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是个好性格的孩子,爷爷奶奶把我教得乖巧懂事,谁都夸我聪明可爱,同学和朋友也喜欢跟我在一起,因为我对人和善从不拧巴……所以,明明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客气话,我还是笑着应着,嘴甜地谢过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然后,把所有的话忽略不计……

我长成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生,大家都觉得我很阳光很开朗,上高中就有好几个男生追我,我选择了高鹏。

从高二开始,我俩恋爱,等大学一毕业,我就想嫁给他了。高鹏常来家里,奶奶很喜欢他,说一看就是好孩子,靠得住。她也打听过了,高鹏的爸妈虽然都是普通工人,但为人善良,在厂子里和邻里间人缘特别好,嫁到这样的人家不会受屈的。

直到需要定亲时,我才告诉了爸妈。爸爸跟后妈有了双胞胎,整天忙得脚丫朝上,哪里还顾得上我,他们只说了句到时候我们会给你个大红包啊,问都没问我要嫁什么样的人以及家庭怎样……我妈倒是打听得仔细,一听高鹏和他家的情况,顿时炸了:不行,你怎么能跟这样的人?凭你的条件,先别说找个官二代富二代,起码也得找个公务员啊老师或者医生,一个国企技术员能有什么出息?能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听妈妈喋喋不休地嫌弃高鹏,我一直笑而不语,心里面却有一万句想堵她的话:从小到大你管过我吗?连最起码的关心也没有吧?我要嫁人了,你不问他对我好不好,却自以为是地嫌弃人家,你不觉得自己很好笑吗?

但我没说,因为奶奶教导我:她有多大的不是,也是你妈,不管她做什么,你也得孝顺她……

最后,妈妈终于问了句靠谱的话:你为什么非要跟这样的人结婚?为什么要嫁给这样的人家?

在未来公婆那儿我感受到了温暖

高鹏对我除了掏心掏肺地好之外,还有欣赏,他总是说:你怎么能这么聪明?我背半天课文才勉强记住,你半小时就滚瓜烂熟,老天爷太不公平了……你学习那么好,体育也好,书法也好,居然还做得一手好饭菜,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呀?我太幸福了,你就是万能的仙女啊……

让我愿意嫁给高鹏的另一个原因,是他的父母。他们的朴实让我心里很安稳,他们从不刻意说些好听的,但时时处处关心我,会记住我的口味我的喜好,在不经意间让我小小感动一下。他们恩爱和谐,我从没见过他们吵架,有分歧的时候,要么高妈妈笑着说,我才不稀罕跟你争,要么高爸爸先服软,你厉害我随你我不敢有意见……我仅有的关于爸妈相处的印象里,两人的意见从没一致过,更没有好好说过话,高鹏父母简直就是我眼中的恩爱夫妻的楷模……吃饭的时候,高妈妈给高爸爸倒一小杯酒,高爸爸喊太抠了再倒一点,高妈妈果真就倒一两滴,高爸爸剥好一只虾,很自然地放到高妈妈的碗里,而高妈妈随即又放进高鹏的碗里……那时,我想到跟高鹏在外一起吃饭,他也是这样毫不做作地给我剥虾夹菜的样子……

自然。温暖。放松。舒服。在高家,我第一次有了是自己家的感觉。大学毕业后,在高家的时间越多,我越喜欢这里,跟高鹏父母接触得越久,我越发地感动:他们在家附近新建的小区给我们买了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当我想出一部分钱帮着还贷时,他们异口同声说不用我管。我很明白,他们觉得我是单亲家庭,内心一直缺乏安全感,房子加我的名字,会让我心里踏实一些；有段时间高妈妈早出晚归,后来高鹏跟她开玩笑我才知道,她报了月嫂培训班,每天回家认真复习功课,说到时候就会科学地伺候我做月子科学地培养孙子了……

我很想妈妈说这些,但我开不了口,这么多年了,我跟妈妈如同远亲,客气有余亲密不足,倒不如高妈妈,我未来的婆婆,我什么都想跟她说,没有一点生分。

最后,我只跟妈妈说了一句: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家……

新闻推荐

闲话饮酒◆张太平

童年的记忆里，小时候特别爱看大人们醉酒。那个年代，只有家里娶媳妇或是来了重要客人才摆酒席，尽管那时农村的条件差,但办酒席都会像过年一样,一桌十几个菜，小孩子们也可趁此机会，美美地吃上一顿丰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