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第二次“投胎”□许 敏

一只雏鸟从树上的小巢里探出头来，张开鹅黄色的嘴儿急切地叫唤，迎接归来的母亲给它喂食……一直以来，女儿在我眼里就像是那嗷嗷待哺的鸟儿。不曾想，女儿渐渐长大了，长成了大姑娘，转眼就要出嫁，就要像有人说的，要第二次“投胎”了。

女儿自从“投胎”到我们这个寻常人家，难能可贵的是她持之以恒秉承先辈们善良慈悲的情怀。正如我在前不久出版的怀念父亲的长篇散文集《旧时光》后记中写道：“一个人的现世行为如果不是转移到他的来生，至少也会折射到子孙身上。”

父亲从家乡那个小山村走出来以后，在数十年的革命生涯中，始终葆有一颗纯真、善良的心，葆有那份仁慈、博大、宽宏的本色。父亲这样的本色，日月般照耀着我走过童年、少年、青年，直至中年。而在我女儿身上，也时时折射出这样的本色的光芒。

女儿上学的时候，不论是小学、中学、大学，交往最多的是那些家境比较贫寒的同学，时不时会尽自己所能，向同学伸出援助之手。比如帮交一点学杂费、送一件文具，比如把因父母吵架不愿回家的同学带到家里吃饭。这样的事，回溯的时光里，可以看到一位少年同样的影子。那位少年，便是我。而那些往事，我从未向女儿透露过只言片语。

父亲一生清廉，仅凭微薄的薪水对付粗砺的日子，自然挣不下多大的家业庇荫子孙后代。我也不像别人那样有能耐，也挣不下大笔财富，我们的生活过得并不宽松。可是，每当看到那些无助的人，我们的心总会倍觉沉重，总会生发出怜悯之情，总会不由自主地要为他们做一些事情。尽管那样的事情微不足道，但每做一次，我们的心里就会感到一丝欣慰、一丝释然。这么说，并不是标榜父亲和我还有我的女儿，标榜我们有多么的高尚。相反，我觉得这只是做人应有的最起码的品质。换句话说，这样做，才能让我们自己合乎或者说尽可能合乎于“人”这个称谓。

回望历史，两千多年前中国圣哲就极力标举善意，“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句句善言均为仁爱大张旗鼓。可是，善言善意落在实处的有几许？历史的场景常常是泪流成海，血流成河。

放眼现实，机关、厂矿、学校、社区、村镇，“道德讲堂”随处可见，一些满腹经纶的专家学者也时常在电视上宣讲《论语》或者别的什么经典，启蒙的工作似乎功德无量。然而，大多数真正的启蒙工作者，比如幼儿园和小学老师，挣得到他们的巨额出场费吗？我们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学术加盟娱乐圈的盛大表演？

当然，利用历史文化淘金也好，魔术般地将历史改造成有趣的玩具也罢，讲总比不讲的好。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商业社会里，如果只有购物中心、银行、汽车或者电视、手机、互联网——如果没有孔孟之道，人类终将堕落在纸醉金迷之中，甚至万劫不复。

因此，培养善意也是一项希望工程，任务极为艰巨。善意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也无法用真金白银购买到，它要求我们将心比心、将心贴心、将心印心、将心暖心、将心换心。

回过头看我的女儿，身材高挑，外表靓丽，加之颇具聪明才智，要嫁个“好人家”不难。事实上，女儿成年以后，也少不了追求者，其中不乏官府公子、富家子弟。如果说，女儿第一次“投胎”来到这个世界，也和所有人一样，那是身不由己，个人无法选择的一件事，那么，第二次“投胎”却是可以自己选择，自己做主的。女儿把自己的第二次“投胎”选择在一个普通农家，一个并不富裕的普通农家，郎君亦无“体面”的工作。若以门第观念审视，自然不合我们做父母的意。但我明白，嫁女，最怕把女儿嫁到焦仲卿家，纵然他家条件再好，焦仲卿再帅，女儿女婿又再怎么恩爱，但是天天有个恶婆婆用挑剔的眼光盯着你的女儿，如芒在身，那早晚得“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劳燕分飞，各做参商。也因此，我们尊重女儿从心底里生发善念的选择，毫无怨言。

最舍不得女儿出嫁的人，是父亲！有人说，女儿是父亲前世不能相处的情人，抑或是父亲前世栽下的玫瑰，百转千回之后，这一世成了他的女儿，用另一种身份、另一种形式延续这份爱与被爱。在女儿即将走进一个没有任何血缘的新家，即将为人妻、为人媳之际，我这个做父亲的总会自觉不自觉地在自豪中掺杂着隐隐约约的担忧，在幸福中交织着无法名状的伤感，在欣慰中难掩内心深处的不舍，在喜悦中流露着些许的无奈，眼中时时会涌出五味杂陈的泪水……

女儿就要出嫁，就要第二次“投胎”了，父母的殷殷嘱托、深深祈盼自然必不可少。也是在这样的时刻，我忽然想起不记得是谁说过的这句话：“生命不可能始终安分守己。欲望如同一只野兽潜伏在意识深处，伺机而动，带来雪崩似的人生变局。”

人生而有欲。人类的努力，实际上就是控制欲望的努力。人类的文明，实际上就是要让欲望的实现更合乎规范，遵循人类共有的原则。如何把控欲望，走好未来之路？从我满含热泪的双眸中，女儿会读懂我内心里最想说的话。一定会，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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