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春祥(浙江)
中秋节后,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阳台上问桂花:你今年还来不来呀?桂花常常静默,有时会轻摇着身子,柔柔地细答:来呀,肯定来,我知道全杭州的人都在惦念我!嗯,你知道就好。我转身洗漱去了。小区的桂花们基本都肃立,运河边也是,我默默走过,甚至不敢看它,怕给它们压力。我知道,想桂花的人急,桂花自己也急,它们并没有故意睡着,但急归急,桂花还是迟迟不来。
十月十四日,下午三时,日光朗照,我在百江广王桥的水边,百水居旁,闻到了今年的第一缕桂香,它依旧热烈主动,一下车,就迫不及待地沁入你的鼻腔。桥下,水波静卧,河水并没有满溪,两只墨色小野鸭却在芦苇间嬉戏,我在一株桂花下站定,伸着头,贴近,看那些紧密的细碎与金黄,然后再闭起眼,启文兄见状调侃:边上还有一株,小心醉了。遂移步另一株桂下尽情闻香。随后,山坡、陈仓、伍斌、袁敏、华诚等一干人都兴奋起来:我们在你的老家桥头,迎接了今年的第一缕桂香。
秋天的重要使者,杭州市民代表,迟迟不至,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尽管专家不断出来解释,普通百姓却依然执拗:往年这个时候,满城尽飘桂香,是不是大自然借桂花来惩罚我们呀。桂花虽软语淡淡却饱含坚强:我们的花朵需要积聚,香气也需要积累,天气确实打乱了我们的节奏,不过,我们没那么脆弱!
事实上,这几十年来,我们已被反季节弄得麻木,时令不再敏感,夏赖着不肯走,秋拖着不愿来,霜降无霜,大雪不雪,大寒不寒,节气似乎只是写在纸上。感谢迟到的桂花,是它又让我们记起了春天的笋夏天的瓜秋天的果,这些时光的精华,它们才是天地间真正健康的使者。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
钓和弋,古代男子极普通的休闲活动,但孔老师只钓鱼,不用网绳捕;孔老师射鸟,不射在巢中休息的鸟。满满的仁爱之心,洋溢在生活的细节中。
两千五百年前的中国大地,南北生态均佳,鱼与鸟,应该都比人多,多得多,适当的围猎,有助于生态平衡,但密网不能用,巢中休息或哺育的鸟绝对不碰。有人统计,《诗经》中,歌咏到的植物有一百五十多种,动物也有一百余种,比较著名的动物有:关雎,黄鸟,鹿,燕,马,鸟就有四十来种。这还只是有文字的记录,这些动物应该常陪伴先民,先民们也用它赋比兴,就如他们的亲人一样。
现在的大江大河大海,一般都禁渔,鱼类产卵生殖期,每年三个月,让它们休养生息。长江索性十年禁。即便捕捞期,对渔网的大小都有规定,太小了,一网打尽,违法。
我写作时,麻雀们偶尔会飞来我窗前,略站一会就扑地走了。看着它们小小的背影,我慨叹,全民打麻雀都过去几十年了,它们还这么胆小!
就品质讲,时间的长与短,与质量的优与劣,并没有绝对的对等关系,但如果是同等时间下的努力,一定会比出优劣。除了四季桂,桂花基本上是一年来一次,与反季产品相比,显然是少了,然而,正是这个少,才让人如此牵挂,我们会惦念四十天就成熟的白羽鸡吗?
昨日,一朋友来信说,他在给将要出版的书校对时,越看越不满意,大部分文章读来都不满意,问我怎么办? 我答:显然是写作水平在提高,好事。另外,扎实写好每一篇文章,那样的集子,你肯定满意,为了一本书,匆匆而成,和白羽鸡没什么区别,要做桂花,一年香一次,狠狠地香,浪浪地香,让人系念。
辛丑年迟来的桂花,实在让人联想多多。
我们的要求是不是高了一点?假如这个自然的使者今年真的爽约呢?
脑子立即闪现了下面的场景。
鲁哀公向孔子的学生有若请教:今年收成欠佳,钱不够用,怎么办?
有若答:为什么不抽十分之一的税呢?
哀公嘟哝着嘴:十分之二还不够用呢?怎么可能抽十分之一!
有若一针见血指出:如果百姓够用,您怎么会不够用呢?如果百姓不够用,您怎么可能够用呢?
哈,天一句,地一句,东一句,西一句,顾左右而言他,我是被窗外浓郁的桂花熏晕了头,成此《桂花令》,抱歉。
哎,又突然记起,我奶奶名叫江桂凤,或许,她就生于一百一十年前富春江边金秋桂月的桂令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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