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的除夕,我在城里的朋友老项,喜欢去离城6公里外的高铁站徘徊。老项目光急切,他望着车站人流,嘴唇翕动,似在隐隐呼唤远方亲人朋友的归来。
有一年除夕,我陪老项去车站,在站外一家小酒馆,我同他喝着酒,喝至微醺,老项眼神迷离,他对我说,兄弟啊,知道我为啥来车站么,我就是想感受一下这人流中的年味,每个人的身体里都发出一种“电波”,就是回家过年。老项的家在东北松花江边,20多年前他来到这座城市,把生命根须牢牢扎紧在这里。但原乡人的血液,在除夕这天又开始沸腾。老项那天告诉我,老父亲老母亲早已经长眠在东北老家的丘陵上,有一年他和妻儿坐火车回老家过年,除夕那天下午,大雪漫舞中,他在父母坟前独坐,一个人开了一瓶陈年老酒,一杯放在父母坟头,一杯自己喝,边喝边喃喃,爸,妈,我回来了,陪您们过年。一杯老酒,让老项喝得双眼模糊。除夕暮色里,老项坐着儿子开来的车回城,缓缓退去的,是黑森森的树木与丘陵。回到亲戚家,望着万家灯火荡漾的城市,老项一把搂抱住儿子,忍不住叫出声:“儿子,爸爸爱你!”那是一个平时面容严肃极少表扬儿子的父亲,对26岁的儿子说出的一句难得的亲昵之言。“爸爸,我也爱您!”身材高大的儿子,伸出双手迎接了父亲的搂抱。在东北老家的日子,老项带着儿子,去老家屯子里一个一个院落走动,认亲戚,认乡亲。儿子突然懂得了父亲为什么在年关时节,喜欢关注东北老家的天气预报,原来故乡的云团,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父亲的心空里盘旋。
城里的杜先生,是一个老藏书人,在他的书房,已有1万多册藏书。在碎片化浏览成为习惯的当下,杜先生依然认为,在书上的阅读,是寻找他精神光源的好去处。至今,杜先生已在城里搬了5次家,每一次搬家,杜先生那些藏书就是先行粮草提前抵达新居,看到那些藏书安然落放,一颗悬浮的心才会安妥下来。有一次帮杜先生搬家,看到他摩挲着那些粉尘簌簌而落的发黄书籍,一本一本放进书袋里,如小心翼翼搀扶起年老亲人离家的虔诚庄重模样,我好生感动。像杜先生这样的爱书之人,我视为知己,不过平时往来却显得十分清淡。那年我90岁的老奶奶去世,杜先生来到灵堂,扑通跪下,嘴里轻声说,老人家,一路走好。杜先生也不在我家吃饭,等他清瘦的身影消失,我才感到,杜先生,你我之间,一曲微茫度此生吧。
除夕这天,杜先生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在他的书房,与那些心头宝贝的藏书,再一次凝眸。杜先生伸直着瘦长身子,或搭上凳子,把那些书柜里的书再作一次整理,有一些老态龙钟的藏书,纸页薄脆,感觉稍一用力,就有粉身碎骨的危险。杜先生对这些旧书特别珍惜,那是藏书里的老祖宗。去年除夕,我送一只卤鸭到杜先生家里,他正凑近书橱下的案前,卷起嘴唇轻轻吹动从旧书里落到案上的尘灰。我恍然感到,书香漫漫中,这是杜先生在送别眼看就要成为旧时光里的飘动粉尘。杜先生见我送来的卤鸭,很是感动,拱手致谢。那天,我在杜先生的宁静书房,他为我重拾起民国年代的国文教本,他抑扬顿挫地为我诵读其中一篇《初春的风》:“扑面吹来初春的风,虽然还冷却并不凶。在田野里我们奔跑,一股暖气爬上背胸。扑面吹来初春的风,群山睡着还像去冬。却有一些绿的意思,山腰绝淡山顶较浓。扑面吹来初春的风,桃枝柳条谁加了工?细的颗粒点缀遍了,不久就将叶绿花红。”多美啊,多美啊,杜先生连连感叹。在杜先生的朗读里,这些来自源头母语的美好赐予,让我在除夕看到新年的春天,从天而降在窗外苔藓浸绿的阶前。
还有旧城老街的樊大哥,除夕这天,作为社区里的居民小组长,他要在老街的老巷子里来来回回走上好几趟,挨家挨户叮嘱几句,好好过年,好好过年啊。巷子里的老杨,把蜂窝煤炉子安顿在巷子里,青烟袅袅中,9个孔眼的蜂窝煤燃得红彤彤的,有过年的喜气,炉子上咕嘟咕嘟炖着的,是老杨乡下亲戚送来的腊肉。今年除夕,老杨在天津成家的儿子一家人不能回来团聚了,老杨按照社区要求,早早地跟儿子打过招呼,莫回来了,莫回来了,你们就在天津过年。除夕夜,老杨会把喷香的饭菜端上桌,通过视频连线,把老巷子里的过年饭菜香,跨越时空,飘到天津城儿子的心窝窝里去。
除夕,除夕,这个浓情发酵的日子,万家灯火里,浮现着大地人间幸福团圆的张张面庞,跃动着新年来临里万千喜悦中的憧憬表情。
李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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