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海上来

◎严英秀

在巨大的感动面前,人会莫名地陷入失语的境地。

原本,那些繁复精妙的修辞,那些重峦叠嶂活色生香的词语,是盘踞在你脑海中的,像一枚枚整装待发的箭簇,随时准备捕捉那些需要被命名的事物,那些等待被描述的生活。但突然间,它们毫无预兆地遁形,一哄而散,了无踪影。没有了语词的屏障,你会感到自己被一件件褪离了夸饰的虚浮的包裹,一层层袒露出原初的混沌,本真的澄净。遍顾四野,天地浩渺,无所栖倚,但你分明感到了抚慰之手停在脸颊的温热。

是的,正是这样——当我立在“三沙一号”的甲板上,当比辽阔更辽阔的大海涌向我的眼睛,当比激荡更激荡的大风吹起我的头发,当比孤独更孤独的风景靠近我的足迹,我突然遭遇了一种突如其来的被掳掠。我已经两手空空,但在那一刻,我再次失去了仅有的言说。我惶恐难言,只能久久地缄默着。我用全部的心灵感受着一双无处不在的抚慰之手。那样的手,那样的温热,此生已然别过,为何会在这一刻悄然相逢?

大海,无边无际,消释一切,包容所有。大海让一个刚刚痛失母亲的人,失而复得了唯有在母亲面前才能感到的大欢喜,大善意和大委屈。

海岸线上,万道霞光,一轮崭新的日出。生命的登场有着如此磅礴的欢喜,如同它谢幕时庄严的静穆。我仿佛就这样谛听到了我的真实。抖落纷纷扰扰的言说,沉没到缄默的深处,意念的深处,我终于触摸到了我的真实。我的真实和我面面相觑,如赤子晤面,天籁交响。一个声音说,孩子啊,你怎么敢说你饱经沧桑?你正在路上,你失去了太多,必将还要失去,你必将不断地被馈赠,被壮大,被丰盈。

海纷至沓来。好风景纷至沓来。是的,我正在路上,我注定还要和更多的将来,更多的感动狭路相逢。譬如,在永兴岛,观摩中国最南端只有27名孩子的永兴学校升国旗。当7个高低不齐的小学生向着朝阳中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举手行礼,20个学龄前幼童仰起的粉嘟嘟的小脸随着嘹亮的国歌声越仰越高时,我的泪水,是以撞击般的力度喷涌而出的；譬如,徜徉在新中国成立以来总面积最大、年龄最小的地级市三沙,海南收复西沙纪念碑、日本炮楼、设市纪念碑、将军林、石岛老龙头这些别样的景点接踵而至,总是让人心血滚沸；譬如,在永兴社区的渔民定居点,听老伯细述往日沧桑,看渔女描绘未来愿景,实地考察海南30年来在经济发展、文化建设、生态保护上突飞猛进的变化,从而深刻领略中国作协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主题采访活动的重大意义和深远影响；譬如,与一名年轻的执勤战士无言相视,他的后面,天高海阔,椰林婆娑,他的前面,三角梅的艳红蓬勃得就像要泼洒出去一样,仙人掌撑着一蓬蓬傲人的绿,而鸡蛋花兀自安静着,一瓣一瓣地绽放着馥郁的洁白。小战士的脊梁是笔挺的,目光是沉静的,脸色是黧黑的,黑得像是所有的阳光都灿烂在他的眉眼间。那一刻,他是一幅画,镶出了我心中的岁月静好。

巨大的感动如潮汹涌,退去又来。海湾。峭岩。那波浪的闪光和阴影。那海鸟的低飞和高鸣。那野花般四处斑斓的珊瑚石,我捡到了最笨拙最美丽的一只。我终于让全部的风朝向自己,不再躲闪。

我见过的海很多,从北中国到南太平洋,从胶东半岛到三亚湾的椰风丽日,我欢呼过,沉醉过,肆意过,但从来没有哪一处像眼前之海,只让我潸然无语。我经历过的泪水很多,但没有哪一次像此刻一样让我壮阔,让我宏大,让我如此深切地感受到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血脉搏动:这是我国家的领土,这是我祖国的疆域,无论我生在何方水土,无论我身受何地滋养,眼前这一片海,海上的这每一座岛,岛上的这每一片礁,都与我痛痒相关。

西沙。中沙。南沙。陷入到无可救药的失语的境地,我只能一遍遍喃喃这些简单的地名。又一阵猎猎大风中我身姿摇曳如一缕水草,又一波浪花打湿了我的裙裾,一块尖耸的礁石在我的白衫上留下了苔绿的印迹,恍惚中,我终于确证了我的到来。这一片天,这一片海,这星子般璀璨风情的群岛,在恍如隔世的童年记忆里,它们是老师布置背诵的课文,是放学路上高声吟唱的歌曲。如今,当我乘风破浪来到它们面前,当我以中年的声音再次念出它们时,我呢喃的样子分明是在细数家珍。

灯塔。雷达。岗哨。当港口慢慢驶离,此岸又成彼岸。一棵高高的椰子树,以最经典的南海姿势定格到了我的眼睛中。我面向前方之海,不再回望那些寂寞的挺立,坚强的守卫。离别即是天涯,我知道我已把这片海天不凋的容颜,不屈的宣言,一笔一划都镌刻进了眷恋的心版。

很大风。风从海上来,吹起了无穷大无穷远的蔚蓝。海蓝到剔透如镜,蓝到深不见底,仿佛全世界的蓝都集中在这里,仿佛这无边无际的海域也盛不下如许多的蓝,眼看着这蓝冲溢到了天边,眼看着这蓝侵占了全部的天空,海天终于一色,海天终于蓝到让我轻轻哭泣。

2018年10月的痛。11月的痛。我已经历的,还要经历的,此生此世所有的痛啊,终于在南中国一碧万顷的长风中,哭出了海也似的泪。

南海之蓝,这倾世绝色的蓝,难道除了泪水,还会有什么词语,什么修辞,能描摹对你的膜拜和感恩?南海之风,这母亲的手一般的抚慰和庇佑,难道除了泪水,还会有什么语言,什么表达,能尽述对你的热爱和信念?

万里无云,我悄然离去。从此,纵是万里遥望,心亦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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