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鲁迅全集》

我所购《鲁迅全集》为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1989年笫四次印刷本。16卷，大32开，精装。每册单价独标，最贵为第14卷《日记》厚918页。定价10.25元。最少为第7卷，收《集外集》《集外集拾遗》466页。定价6.6元。全集16卷120元左右。其时我月工资76元。用近两月的工资购《鲁迅全集》自然成了宝贝。不时翻阅，最爱看是鲁迅与“四条汉子”，与左翼文坛打笔墨官司的文章。先生的深刻无与伦比。

最熟悉是先生的小说和散文，尤其是收入中学课本的《祝福》《社戏》《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孔乙己》。因为有了这套《鲁迅全集》，还曾两次去先生故乡绍兴探访。第一次是1995年初冬，趁采访保护石门石刻公路专家张佐周，专程去了绍兴。

有时，确实让你感到人世间有种神奇力量。不然，当今多少星级豪华酒楼饭店借助现代媒介铺天盖地的宣传，却无论如何没这小酒店出名，深印人心。班车还在开往绍兴的途中，人就会想象起这小酒店的模样：“当街一个曲尺形的柜台，柜里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孔乙己是站着喝酒唯一穿长衫的人。”

现在还是那种风貌么？还有茴香豆么？以及需要温热的黄酒？深信，自鲁迅先生名篇《孔乙己》恰在“五四”运动期间问世的八十年来，凡稍有点文化，来到绍兴的人都会做大致相同的憧憬。

一脚踏进绍兴，心就扑扑跳了，不敢浮躁，先生敬畏。这确实是座真正的历史文化名城。且不去寻觅上古大禹东巡陈迹，越王勾践雪耻遗处，去兰亭赏王羲之墨宝，去沈园听陆游唐婉绝唱。单是一部中国近代史，就记载绍兴多少华夏英杰：秋瑾、鲁迅、蔡元培……他们在绍兴的祖屋故居，雪泥鸿爪都该去寻觅去瞻仰。

但鬼使神差，我第一个踏进的还是咸亨酒店。主要因为当街，到鲁迅街、在鲁迅小广场的铜像下摄影留念，刚向前走了数十米，便一眼看见赫然招牌：咸亨酒店。

从杭州赶来，其时正午，就先吃茴香豆吧！一切都似熟悉：当街几间平房门面，最醒目便是曲尺形的柜台，敞开的厅堂一律传统老式的条桌与条凳，全系木质本色，不着任何油彩。再看食谱也极简单：茴香豆、煮花生、几样卤菜，绍兴黄酒；主食仅稀饭、包子、馄饨而已。

随便买了几样小菜，茴香豆其实是煮胡豆放进各种调味品，仅能佐酒，黄酒当然也温一碗，正经吃饱还需包子和稀饭。饭菜均需自己去操作间端。这才发现后面还有小院隔断的一排小厅堂，可以承包酒宴。这大约是从当年“只有穿长衫的人，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发展演变出来的。

但顾客大部分仍然是在前面的厅堂吃喝。从衣着看，大都是基层干部或乡村群众，进城办事，午间来此充饥。饭菜大众，顾客随便，可以跷腿，可以聊天，可以猜拳。主客之间都毫不做作，随意得很。我甚至怀疑，这与七十多年前的格局一样。因为近在咫尺的鲁迅故居、三味书屋、百草园都尽量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应该，也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它们原有的历史文化内涵。

一座普通酒店、一顿寻常饭菜，让人生出无限感慨。鲁迅先生笔下的咸亨酒店久历不衰，深信还将兴旺下去，一个艺术形象所起到的浓缩一个时代的作用绝非金钱、物质、权势可以取代。丘吉尔曾讲：“宁可不要印度，也不能没有莎士比亚！”人类的进步最终还是人本身文化素质的提高与人格的健全。于此，文化人更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固然是一种境界；“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更是一种神圣使命……昂然耸在书架上的《鲁迅全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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