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枪》：老舍短篇小说代表作 纪念老舍诞辰120周年

□陈敬刚

《断魂枪》是老舍短篇小说的杰作，最初发表于1935年9月天津《大公报》副刊《文艺》第13期。在老舍毕生写下的短篇小说里，是一篇重要作品。在诸多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中，《断魂枪》是被选入最多的短篇之一。他原计划写一篇10万字左右的长篇武侠小说《二拳师》，而《断魂枪》只有5000字左右。老舍却认为这样的选择结果是“材料受了损失，而艺术沾了便宜；五千字也许比十万字更好。”

老舍用非常具体的事物来描绘一个时代的变化：这篇小说开篇就交代了沙子龙以及他所身处的时代背景：沙子龙的镖局已改成客栈。东方的大梦没法子不醒了。炮声压下去马来与印度野林中的虎啸。半醒的人们，揉着眼，祷告着祖先与神灵；不大会儿，失去了国土、自由与主权。门外立着不同面色的人，枪口还热着。他们的长矛毒弩，花蛇斑彩的厚盾，都有什么用呢；连祖先与祖先所信的神明全不灵了啊！龙旗的中国也不再神秘，有了火车呀，穿坟过墓破坏着风水。枣红色多穗的镳旗，绿鲨皮鞘的钢刀，响着串铃的口马，江湖上的智慧与黑话，义气与声名，连沙子龙，他的武艺、事业，都梦似的变成昨夜的。今天是火车、快枪，通商与恐怖。

进入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中国一方面古老的传统文明正在被西方现代物质文明所替代；另一方面两种文明的冲突又是以民族压迫的方式进行的，被压迫民族的愚昧麻木与帝国主义的强大凶残形成了尖锐的矛盾与鲜明的对比。《断魂枪》的故事情节及人物活动就是以这样的冲突为背景展开的。

在帝国主义武力入侵中国后，一代拳师沙子龙是这个时代的落伍者，已经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他被迫离开武林，将镖局改成了客栈。但他却又缅怀昔日那种孤傲、保守、没落、寂寞的心态，无形中从一个侧面表现出部分中国人面对帝国主义势力入侵所产生的矛盾、困惑、悲哀。

小说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即故事的开端，在对时代背景的含蓄描绘中概括性地勾勒出沙子龙的命运，点出他在时代巨变面前表现出的困惑和苦闷，使读者对沙子龙形成初步印象。第二部分是故事的发展，先写沙子龙的弟子王三胜街头卖艺，以沙子龙弟子身份为荣的心情，然后再写孙老者前来应战，轻而易举地战胜王三胜。王三胜虽然甘拜下风，却想让师傅出手教训孙老者找回面子。不料孙老者正中下怀，宣称自己就是为会他而来的！于是二人一起前往沙子龙处。由此可以看出孙老者的心计：与王三胜比武是假，借此机会见沙子龙拜师学艺是真。第三部分是故事的高潮，主要内容是孙老者拜会沙子龙讨教“五虎断魂枪”，先写孙老者在路上同王三胜的对话，从而引出沙子龙出场。继而写孙老者向沙子龙讨教，而沙子龙的表现却令人大失所望，先是借故敷衍，最后被逼得实在无奈时竟然干脆表示“不传”，要带着一身绝技进棺材，气得慕名而来的孙老者愤然离去。沙子龙话语虽然不多，却极富表现性：看似简单的“不传”二字入木三分地揭示出他的保守、固执，充分暴露出他极端封闭的内心世界。第四部分是故事的结局，先写徒弟们对沙子龙态度的转变，由原先的尊敬崇拜变为疏远淡忘，甚至有些不服。然后写逐渐被人遗忘的沙子龙陷入狭小的个人天地中自赏自怜。

作者非常善于巧妙运用对比手法来烘托主人公的性格：与沙子龙孤寂落寞、自甘封闭、与世隔绝、消极保守的人生态度相比，王三胜是一个争强好胜、性格外露的年轻人，在面对现实巨变时，他表现出更强的适应性，将习武卖艺作为生存手段。而孙老者则是一个武艺精深、豪爽乐观、积极进取的人物形象。同王三胜比武显示出他高超的武艺；向沙子龙求教又表现出他的虚心好学。二者均从不同侧面反衬了沙子龙的性格：王三胜的鲁莽气盛恰与沙子龙的深藏不露相应照；而孙老者的刚直锐进又与沙子龙的自私保守形成鲜明而强烈的对比。这一切不仅构成了人物性格之间矛盾冲突的所在，同时也强化了小说所批判的主题，增强了可读性。

含蓄隽永、留给读者回味无穷的悬念感是该小说精妙绝伦的看点所在。《断魂枪》的难解之处首先在于故事的内容就不是完全可以让人轻易可以理解的：沙子龙为什么不肯对人传授自己那视为珍宝的高超武艺呢？不传给王三胜等混混似乎还可以理解，可为什么对真心求教的孙老者也拒之于千里之外？这实在令人费解。这就要从沙子龙对自己在当前时代中所处的位置的理解谈起。沙子龙意识到自己当年在大漠长河、野店荒林中威风八面的世界已经被狂风吹走，他所身处的社会的游戏规则已经改变了。他的断魂枪和他这个人一样，与时代格格不入。于是他放弃了自己过去所从事的行当，将镖局改为客栈。但改变谋生方式容易，改变内心信条却是艰难的。沙子龙内心并没有与时俱进，他仍然珍爱着自己视如生命的武艺。因为珍爱，所以不愿传授。即使是真心想学武的孙老者也不是沙子龙的知音，因为他并不像沙子龙那样已经看清传统国术的末路，依旧沉醉于以武术打天下的迷梦中。

《断魂枪》写的可以说是一个人与时代的关系，一个有过往昔辉煌的人面对当下的落魄，而落魄的原因并不是个人道德品质的问题，而是与时代的脱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沙子龙也算得上是一个末路英雄，因为他的倔犟和持守。老舍曾经这样评价，由于沙子龙这一类的“不传”，致使中国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宝贵的遗产被埋葬掉。这似乎是在批评沙子龙的“不传”，但从小说的整体氛围来看，还是写尽了沙子龙这类末路英雄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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