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麦收时节,又见麦儿黄,丰收在望。我不由想起那一年,父亲在前所未有的丰收喜悦中让我帮他一起制作洋灰缸。
那年,中国农村推行“包产到户”,俗称“大包干”。这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农村土地制度的一项重大改革,后来被称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英国古典经济学家威廉·配第曾经说过:劳动是财富之父,土地是财富之母。从农村集体生产队模式到“大包干”,农民有了自主经营的土地,生产积极性大大提高,解放了农村生产力,家家麦场上都是一片金黄,当年的小麦产量就相当于前五年的产量总和。
面对丰收喜悦,农民开始为粮食存放而发愁。洋灰缸在这种情况下应运而生。
所谓“洋灰缸”就是水泥缸。在旧时的中国,许多物品都是从外国进口而来,当时习惯上前面加一个“洋”字。水泥在19世纪80年代由英国人发明,因其颜色如灰,就有了“洋灰”这种形象的叫法。
我帮父亲制作的两口洋灰缸,至今还保留在老家土坯房里,其直径是父亲比照屋门的宽度而制,高度超过窗台,每口缸可盛五百多斤小麦。
实行“大包干”第二年,小麦已经灌浆,沉甸甸的麦穗给农民带来丰收的希望。天空有布谷鸟飞来,不停地提醒着人们:“呱呱呱咕,割麦耩豆。”父亲坐不住了,让我和他一起去集市上买来两袋水泥和一板车沙子。
从南大沟拉来几车沙土倒在村外树林里,我提水,父亲和泥,沙土变成粘稠的土浆。父亲在地面画出一个圆,我给父亲运送土浆,父亲手拿瓦刀和抹子开始雕塑缸的模型。
父亲不愧是一名伟大的“雕塑家”,他运斤成风,不到一天,两尊倒扣地面的缸模型就雕塑成了。几十年过去,那两尊“雕塑”依然完整地定格在我心里。
第二天,在“雕塑”前掺拌沙子和水泥砂浆。父亲小心翼翼地从模型最底端开始,一抹子一抹子地为模型穿上“铠甲”,并修整出缸沿。整个过程相当仔细,不但砂浆要薄厚均匀,整个缸的模型涂抹要一气呵成,不能间断。否则,砂浆凝固不一致,起缸时就会断裂。
第一口缸用将近一天时间才算完成。中午母亲来送饭,父亲怕耽误时间不愿洗手吃饭。我掰开馒头一块一块送进父亲嘴里,父亲每咽下一块馒头,我便把盛着温开水的茶缸放在他嘴边。
砂浆涂抹完后,最关键的一个环节是收浆。抹子在父亲手里不断地变换着角度,砂浆的毛糙面逐渐变得光滑,泛着油亮的水光。砂浆收水后,父亲再次提浆,两次提浆后,一件缸的雕塑作品明晃晃、亮堂堂,入木三分,力道十足。
在砂浆凝固的十多天时间里,父亲每天提着水桶去给“洋灰缸”洒水,早一次,晚一次,从不间断。每次洒过水后,父亲都久久地伫立在“洋灰缸”前凝视,那是米开朗琪罗在大卫塑像前才有的身影。
米开朗琪罗的塑像凝固了战士大卫奋勇杀敌的瞬间,父亲的“洋灰缸”饱含着中国农民对丰收的喜悦与期盼。
起缸是最后一道程序。从缸沿处选出四个点,挖出四个洞;四个洞口分别挖向缸底。在缸底掏出一个坑,人趴在缸底的坑里,用小铁铲轻轻地掏缸里泥浆。
泥浆掏出三分之一时,缸沿一面垫上麦草,人在另一面奋力把缸掀起;轻掀轻放,缸稳稳落地。竖起来后,人躬下身子,把缸里剩余的泥浆清理出来,清水冲洗干净,“洋灰缸”制作完成。
“洋灰缸”是盛放麦子的最好器皿,两个月牙形的水泥盖对在一起,严丝合缝。水泥具有通透性,小麦在“洋灰缸”里既不生虫,也不会霉变。
不知道是物理因素还是化学因素在起作用,在那个没有冰箱的年代,“洋灰缸”还是夏天盛放食品的地方。掀开缸盖,麦子的表层凉飕飕的,可以短时间内对食品保鲜。
到秋季,院子里石榴成熟了。母亲留下几个大石榴,在“洋灰缸”的麦子里掏到胳膊弯深,把石榴埋在里面。到春节拿出来,石榴虽然外皮皱巴,石榴籽依然鲜艳水灵。不知石榴产地的果农们是不是在用这种办法保存石榴,反正母亲也不懂申请专利。
“洋灰缸”是一个时代的印记,它圆圆的肚膛,撑起农民的腰杆,也胀红农民的脸庞。幸福写在父亲脸上,记下他一段甜蜜的时光。
父亲在世时总说:“永远感谢党的改革开放好政策,让咱农民过上了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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