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向善的人性救赎

□ 何建斌（南充）

棋盘上的麦子

■李一清

他每到这边来， 我们老屋的一群孩子， 少不得要追着他，直呼他败家爷。他听了也不生气，最多朝我们翻个白眼，我们就一哄而散了。

我眼里的败家爷， 总一窝乱蓬蓬的头发, 脸上胡子拉碴，腋窝下夹着几匹叶子烟，烟杆用竹筒做的，张口便露两排被烟熏黑了的牙，这应该就是败家后的形象吧。

他住在山那边，距我们老屋约莫有五里路。那里有我们先祖置下的一处田庄，在早分了两房人过去，不知啥原因，传到败家爷时，两房的后人就只剩他这么个独根苗了，自然也就继承了两房的产业，其实仅有庄子上的房，那时土地都归了集体。败家爷的败家，正是从他卖房开始。

最早那次，他还在县中上高一。某个星期天，他从城里回来，问他母亲，我叫叔祖母的，可不可以卖掉一间房子。叔祖母很吃惊，她给败家爷的零花钱足够开销，这还弄到要她卖房，不免追问原因。败家爷先是支支吾吾，继而欲说还休，最后急得满头大汗，快要哭了。叔祖母仍不松口，毕竟卖房事大，在农家除非窘迫到万不得已。败家爷就威逼他娘，说要再不答应，他就去死！边说边冲向门前那口塘。被叔祖母死死拉住，答应他卖房了。

“这就来到一处山湾，那里有被竹林遮掩的房舍，负阴向阳，小青瓦，白粉墙，丁字形，横折八九间。门前有一方晒场，再一口塘，又再一片田园，很开阔。晒场用来等待收获，塘用来浇灌，那片田园专用来被收获。这处庄子是农耕之家独具慧眼的选择，宜居家，更适用于生产收藏，真正的好去处！” 著名作家李一清对山乡韵律般的描述，深情地融入他的短篇小说《棋盘上的麦子》里。

2019年第4期《人民文学》杂志刊发了南充市作家协会主席李一清的短篇小说《棋盘上的麦子》。

《棋盘上的麦子》讲的就是在这个绿水青山的庄子上，“我”的堂叔父败家爷卖房资助贫困同学读高中大学、抨击全国大饥荒仅读了一年大学便被学校开除、当民办教师又卖房办学并资助班上贫困生、罹患肺癌不得不卖房治病、被败家爷资助的同学在副部级高官位上退休后赎回败家爷的庄子办学完成人性救赎的故事。

上个世纪以前的农村，祖祖辈辈置办的房屋是一个家庭最私有最重要的产业，谁要是不事稼穑、吃喝嫖赌而把这产业卖了，谁就会落下“败家子”的骂名。败家爷的“败家”，与不事稼穑、吃喝嫖赌无关，而是帮助贫困之人、行为善积德之事。

败家爷“行为常多怪异，最爱将象棋盘摆在晒场的一张石桌上，望棋盘上纵横排列、秩序井然的方格，全神贯注，念念有词， 却并不落子， 甚至连棋盒都原封不动。” 叔祖母去世后，“我” 经常受父母差遣，给败家爷送些新鲜蔬菜、水果，以及母亲替他缝补好的衣物。有次，“我”给败家爷送去母亲给他做的崭新的布鞋， 他给“我” 讲了象棋的故事———发明象棋的人把象棋献给国王，国王宣旨重奖，金银财宝任由发明者挑， 发明者单挑了一粒麦子。国王问为何？发明者说：这粒麦子的筹码用来奖给棋盘的第一个空格， 到第二格，翻倍，两粒麦子，第三格，四粒……以此类推， 到最后就是国王奖励的麦子了。国王批准，谁知麦粒数大得惊人，不可计算。败家爷说，麦子代表生命，能长出更多的麦子，这就是古人的大智慧。棋盘上的麦子的算法，成几何级数成倍增长，正如人种下善根，结出善果，善果又生善根，如此循环。

败家爷的善根循环地结出善果：败家爷去世多年后，被他资助的贫困同学在当了国家某部的司长后又升任副部长，副部

长退休后将败家爷卖出的房子全部买回来， 修葺一新， 日夜守护着它们，也守护了庄子背后败家爷的坟。“他的买，更像赎回！而赎回，又像是一种传播。” 小说到这里已经完成了九成的文字， 也直击了小说的内核和高潮———向上向善的人性救赎通过一段老人在败家爷坟前的表白以及后面的学堂效应而引发出来：“哈，你原来才是卖房啊……学习赶不上你，赌心算棋盘上的麦子呢，也总输……竞选学生会干部……还有那个雪儿……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 为啥都倒霉在乡下了，还要按时给我寄钱？愧对呀！人生不可以生忌妒心……魔鬼！ ……就这样了！你生前我有怕见，余生我伴你有时……”这段不足百字的话语，话里话外隐藏了老人与败家爷剪不断理还乱的很多故事：有学习上的，有游戏上的，有竞选学生干部的， 有争夺女朋友的，也许还有告密偷渡香港的。各方面不如败家爷并对败家爷心生忌妒的同学，通过“不正当竞争”成为了人生的赢家，老来却良心发现， 心生忏悔———愧对呀！人生不可以生忌妒心， 忌妒心就是魔鬼，魔鬼就会害人、坏事！忏悔的过程完成了老人向上向善的人性救赎，他买回败家爷的庄子是硬件上的赎回，也是对曾经失去的良心的赎回，这种赎回，找回了人性的善。

坟前表白， 李一清写得相当隐蔽，意味深长， 我把小说反复读了几遍，才看懂了深藏于文字背后的故事，这沿袭于他一贯擅长的藏而不露的故事表达。在文艺创作方面，恩格斯有句名言：“对于艺术品来说，作者的倾向越隐蔽则越好。”对于这一点，很多作家没做到，但李一清做到了， 这就让小说更耐读了，留给读者想象的空间也更大了。

而老人利用庄子开办学堂，则是把救赎回来的人性的善进行扩散。“这年暑假，老人身边多了个孩子，他刚高考落榜，老人主动帮他复习功课。第二年孩子考上大学时，老人身旁一下又有了两个孩子了。再一个暑假……渐渐孩子更多了时，就又多了老人，三个，五个……只不知他们从哪里来，反正都像有学问……远近的孩子们趁放了暑假，都爱来这里找老人辅导作业， 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尤其高考落榜的多。庄子就热闹起来了！全然是一所从小学到高中的综合学堂，只不过讲课的老人们不收费，有时还倒贴钱……总之，无一不是在倾囊倒庋， 哺鞠未来。” 这段文字可谓《棋盘上的麦子》的点睛之笔：如果说麦子代表生命，那么，活生生的人更是生命和社会的主宰，棋盘上的麦子的算法，可以成几何级数成倍增长， 而一个人一旦培养成才，那他对社会对人类的贡献则是棋盘上的麦子的算法无可比拟的。庄子上老人们对孩子的培养，培植的就是人性的善根，结出的就是人间的善果。

种下善根，结出善果，善果又生善根。良性循环的最高境界就是我们的社会从善如流。所以李一清在小说的最后说：“这处最适用于农耕文明的庄子， 现在收获最多的，大约就是那棋盘上的麦子了。”这麦子，无疑就是那些带着善根蓬勃向上的学生娃。

《棋盘上的麦子》语言干练质朴，主题深刻鲜明，故事空灵震撼，既是对人性的救赎，也是对灵魂的救赎。现在社会上假的、恶的东西太多，各级纪委监委查处的官员，基本上都是“两面人”，“两面人”很会伪装，喜欢表演作秀，表里不一、欺上瞒下，说一套、做一套，台上一套、台下一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穿了，就是作假。各级市场监管部门查处的食品药品案例， 也显示出社会上制假造假贩假频率越来越高， 手段越来越高科技化，毒害无数的消费者。各级司法部门查处的形形色色的诈骗案件，无不挤压着我们社会“真善美”的底线。良心的丧失、道德的缺失、善根的遗失，做出伤害亲情、伤害友情、伤害爱情、伤害社会的事，是人性丑陋的无良张扬，是对人性最大的泯灭。在我们的社会急需“正三观、打假恶”之时，《棋盘上的麦子》向我们昭示了败家爷的真和善，退休副部长良心发现、忏悔过往、救赎人性、重拾善根，引来更多老人的效仿，接续传播爱心善意。我们的社会需要对人性进行救赎，驱散心中的魔鬼，人心纯净，相互帮助，珍惜友情。

当下的社会和家庭，非常注重“教育从娃娃抓起”，两三岁的小娃娃，就开始了学背《三字经》，《三字经》打头一句就是“人之初，性本善”，教娃娃的大人们要求娃娃“性本善”，自己却说话假、行事恶，那么，在这样的环境，怎能期望娃娃长大后“性本善”？如此， 我们的社会怎能不在假、 恶中打转呢？《棋盘上的麦子》 最大的现实意义就在于， 对人性进行向上向善的救赎和忏悔的人越多，种下善根，结出善果，善果又生善根，就像棋盘上的麦子一样，我们的生活才会更阳光、社会才能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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