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方阵/江山漫笔（组诗）

/名家方阵/ □李瑾

开元寺

斜阳在塔外，塔在碧草之间，一阵阵

颂咏声让人们脚下的青石板悄然无声

我相信浮雕

和榕树看到了终点，一如

经书，看清了木鱼的面目。和三五个

友人信步而过，偌大的庙宇是我们的

游客。你看，寺院正走着

一炷香以及

散乱的灰烬，在不经意间成为命运和

铜炉的全部。有人跪拜并将自己供出

聚龙小镇

我确信自己在枝头，树叶自二楼经过

露出齐刷刷的欢愉。曲径、流水包括

一群低垂的

蚊子也拿出了储存已久的

幸福。现在，我是一个拥有夜晚的人

神忘记了星星，故而宇宙将浩渺以及

纤细的光芒全部赠给了我

当打开窗子

我看见三角梅、凤凰树在安静地写信

信封上没有熟悉的地址，只有岩石的

清源山

我必须先确认一个事实，这座山究竟

是谁的，儒释道服膺于草木，一群群

游客正忙着

拍照，镜头里面，芭蕉叶

将俗世一分为二。显然，一个庞大的

石质雕像发现了我内心的小秘密，他

面带微笑，将我从落日前

扶起：不须

跪拜，我们参差的影子都来自迥异的

真身，而这座山来自闪电，它是空的

洛阳桥

清早读史：皇祐五年，郡人王实等又

倡为石桥，未就，会蔡襄守郡，慨然

成之。漫步

青条石之上，我看见水花

裹挟着芦苇拍打着一场将落不落的雨

一叶木舟停靠在鱼钩外面，等待填充

我相信那些桥墩都是活的

包括岸边的

石碑，它们和牡蛎一样会察觉到疼痛

会察觉江山和人心有鱼饵大小的距离

五店市

我信任红砖厝建筑，信任这些小楼中

有鱼丸、米线糊和斑驳而温暖的尘世

你看，工匠

把粘土捏成人形，木料则

在凿锉下幻化出更多的可能以及未知

游人都是街巷的孩子，不规则的店面

将他们吞入又连同工艺品

吐出，正午

是圆形的，有人打着纸伞，整个城市

在伞下移动，包括内心中一两点雨滴

木偶戏

一条丝线会不会辨识美丑忠奸？院子

里面，锣鼓声声，一个表演者提溜着

木偶在观众

面前摇摇摆摆：钟馗借酒

去木头里捉鬼，和尚在泥泞的道路上

追赶一场命定的雨。观众大笑又默然

即便坐着不动，影子也会

将人的肉体

和盘托出，没有谁能够躲得过一条线

这条丝线让灵魂溢出又一一绑缚遣返

榆林六章

一

抵达榆林，我首先进入的是一场不被

理解的风，高原、黄土和孤零零的树

都在风中获得了

暂时停顿，我替

它们摇曳，替它们喊出几只鸟，当鸟

冲天而起，整个碧空显得安静而宽容

现在我深深陷进

丘壑之中，地表

和瓦砾都在等待迟到的雪，等待着雪

落在中国，落在前代，雪则等待着我

落在傍晚，和它

一起，将无处皈依的钟声，收拾干净

二

多么准确啊，当落日回身，整个高原

露出干净挺拔的

骸骨，我不言语，我只有储存在黄土

里面的蝃蝀之声，这些声音不会收留

什么东西，除了

面具，它可以容忍草木丛生，容忍被

时间抛弃的饰物，一次一次挂满淋漓

且又固执的人世

我坚持认为高原是悄悄隆起的，其中

堆满苍茫的人心以及百无聊赖的隐私

三

黄土练习修建自己。秦长城和沙地柏

在人间汇合，又蜿蜒消失。没有什么

值得留恋，包括

比尘埃还低的动物，它们打洞、生育

用对自身的怜悯完成宇宙间最原始的

更替。没有人能

获得一切，道路辗转向前又迅速退后

一阵阵风搬运着沙丘，里面有无数个

灵魂在反复醒睡

我坦然接受这种

搬运，在这里人人都会分解聚拢，并

在无望的时光中变成无数流动的山体

四

正午，一个偌大的国家就在我的脚下

黄土中，有苦难，有辉煌，也有很多

纹饰在石头上面

窃窃私语。它们

在谈论什么？万千生灵的去向，还是

陶罐里面有没有果腹的黍粟？在宫殿

入口，有人点燃

一支香烟，缕缕烟丝和他无端的想法

迅速溶解在草里。现在，城堡、公园

和我有相同的忧伤，寒风吹过，那些

被击碎的头盖骨，还怀着辽阔的怯意

五

在高家堡。时光

如此缓慢，尚容不下一颗木制的人心

我们自石峁古城而来，鲜花、野果和

某种贪恋都瞬间

失去意义。两个老人窝在街角，一只

纹路斑驳的猫望了望他们，又无声地

拐入虚掩的光影

这些光影注定和

我们一样领受着尽头，并在日落之后

被逐一熄灭的灯火宽恕：我喜欢一切

琐小，也和不经意的流逝，保持亲昵

六

这条河一定知道整座山和时间的秘密

在龙泉山上眺望

暮色匆忙，植被

完全不需要生机。河水已被冰冻覆盖

星星和一切往事拒绝出入。但我猜想

河床之上，有鱼

手持鳞片，在两个世界里面游来游去

这座秃山，让我心生悲悯又无限欢喜

秘密不需破解：它比我提前来到这里

西夏纵歌

沙湖

一片芦苇将水花挡住，不让它们走得

太远；我及时将目光收回，防止自己

被两只飞出湖面的

红足鹭掠去。不会有比沙

更好的衣服，我踩在上面

就是一个崭新的人

我离开，就会成为和对方两两相望的

树木。在沙湖，我只愿做自己的事情

我把轮船和白云都放在湖中心，身边

依次摆上骆驼、渡口与带不走的错误

贺兰山

我想我是无法翻越贺兰山的，也无法

翻越一只迟疑的鹰。你看啊，今天的

落日虽然大于昨天

但仍旧在

枯草之下

那些散落在边陲的

西夏王陵则一寸寸降低自己，因为风

此刻在山脚下漫步，我还猜不透谁在

山顶上准备拿出星空，谁在山的那侧

谋划一场尘埃一般大小的进攻，不过

一切都是比较公平的，我安静的外表

里面，有马，也有草料和崭新的嘶鸣

贺兰岩画

自北京，经西安，入银川，一路山坡

如流水，石头似喇嘛垂目，又似尘埃

一边翻滚，一边

拿残山剩土看人

岩石上面，两只

瞪大眼睛的山羊

保持倒立，耕作、厮杀和逃跑的俘虏

都已不见，唯一条小河想着探出身来

我也探出，但我的不甘抵抗不了什么

沙坡头

一片如血的沙漠朝我走来，还有驼铃

黄河不是危如累卵的洪水，只是空旷

而茫然的回音

谁在沿着绿洲以及一阵阵

呜咽行走，谁又在荒丘中

长眠而不晓得

难过，一次次隐而复返的星辰总站在

高处如俯视又如刻意保持距离，唯一

不会被伤害的是砸向大地的一柄巨锤

我沿着草径行走，我再一次两手空空

我被一只蹦向远处的秋虫赤裸地留在

原地，它不准备返回，它在等待蹄声

/诗人简介/

李瑾，山东沂南人。历史学博士。业余时间，读书著文自娱，有作品在《人民文学》《诗刊》《星星》等百家刊物发表，并入选百种选本，曾获

得东丽文学大奖、李杜诗歌奖、海燕诗歌奖、2018年中国诗歌网十佳诗人、2018年封面新闻、华西都市报·名人堂十佳诗人、2019年《中国诗人》年度成就奖、《延河》最受读者欢迎奖、第三届全国职工诗词创作大赛奖等奖项，出版诗歌集《落雪，第一日》《黄昏，闭上了眼》《人间帖》《孤岛》，散文集《地衣——李村寻人启事》，评论集《纸别裁》和《未见君子——论语释义》等多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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