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爱唱书 □ 邝万梅（西昌）

78岁高龄的妈妈，生病住院10多天，从医院回来便拄上拐杖上街去复印她借阅的《鹦哥记》。复印费每本30元，共复印了两本，说要带一本回老家给舅舅。从上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末，妈妈借阅的书，看完以后总留恋书中的人物故事，都用手抄形式保留。我们姊妹都有帮妈妈抄书的经历，那时候不知道可以复印。妈妈读的老书好多是竖排格式。大多是一竖三句每句七字，很押韵。从右往左看，其实妈妈舅舅他们读的书实际上是唱书，用唱腔形式表达书中那些凄婉爱情、父慈子孝、善报轮回、精忠报国的故事。那些故事经妈妈婉转的歌喉唱出来，久久萦绕在耳畔……

五·一回家看妈妈，年老多病的妈妈再也不能看书了，看不了两行，眼角有泪，字体便模糊不清。妈妈时常坐在楼梯口的椅子上，因肺气肿呼吸困难，在楼梯口空气通畅，感觉呼吸舒服些。孙辈们来电话或是跟妈妈视频聊，妈妈说几句就让挂了，没精力支撑。陪妈妈静坐，听妈妈讲我那未曾谋面的外公外婆，讲那些吃野菜啃树根的艰苦岁月；听妈妈讲那些读过的书:《柳荫记》《纱灯记》《红灯记》《蟒蛇记》《金陵记》《西京记》《木莲救母》……一说起读书，妈妈立刻来了精神。还随口唱起《木莲救母》的片段：

经书母亲横担起，山林树木两边分。

大树见孝连根倒，小树见孝乱分分。

杨柳树儿多让路，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侧过头来看妈妈，此时，妈妈沟壑纵横的脸上竟然布满笑意。妈妈轻叹道：“不是爱读书，哪来那么大的烟瘾和酒瘾，不是有书中故事支撑，又如何走过那些艰难困苦的岁月”。我的妈妈抽烟、喝酒的，正是书和烟酒陪妈妈走过那些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岁月。

不管是借住生产队的马圈，还是在好心人馈赠的茅房，只要忙完地里家里的活，夜深人静时，妈妈捧出那些心爱的书，深情地唱起来，在歌声中忘却了一天的劳累。如遇舅舅表兄们到来，大家围着火塘，倒上一碗包谷酒，一人一口酒，一人唱一段歌词，转转酒，接力唱，别具一格的娱乐。我们在歌中渐渐长大，每每想起妈妈，耳边总响起妈妈的歌声：“到边庭显本事精忠报国，到一方安一处良民莫害。上有母下有妻将心比心，话又长纸又短言表尽……”

小时候就纳闷一件事：“上世纪40年代初的乡村，高高的大山上，许多男孩都没有进过学堂，为何妈妈一个女孩能进学堂念书呢？难道是外公外婆开明？去问妈妈，妈妈回答说哪是外公外婆开明，而是一心想上学的妈妈以死相逼，外婆拗不过妈妈，节衣缩食才依了妈妈。不过，刚刚上了一册学，因生活所迫又回来务农，有机会又再去念书，妈妈就这样断断续续念过三册书。后来，无论干农活、放牛，妈妈也没有放弃读书的念头。捡片树叶，就用荆棘在上面刺字温习”。就凭三册书的学历，妈妈硬是读完了《三国演义》《岳飞传》《杨家将》《西游记》……

妈妈的后辈们在外工作、学习的，每次回家都喜欢围着妈妈，听妈妈说书、唱书。唯有这时妈妈最开心，我们最快乐，一家欢喜。借用宋代诗人翁森的一句《四时读书乐》来形容此情此景是最恰当的了：“好鸟枝头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如果妈妈用唱腔来表达，又该是一种怎样的韵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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