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哑姑跑过来拦住了剌英的

就在这个时候,哑姑跑过来拦住了剌英的马头,哑姑用眼神和手势比划着说,嬷嬷死了。她是在用井桶打水的时候,发现嬷嬷跳井淹死的。

狼咬乘机劝说剌英先将上兰州的事放一放,等办完嬷嬷的丧事后再说。

剌英认真地想了想,遂接受了狼咬的建议。

剌英愤愤地骂道,这老母狗专跟老娘作对,找死,也偏找这个不是时候的时候。

二

民国三十八年,好似一艘收载亡灵的巨船,当这船驶来时,很多人忙忙搭乘上去,远逝而去。革命一词于这一年被人们喊得最响,革命像把利刃,横扫南北东西,战场上千百万军队像稠密的庄稼被其纷纷割倒,而分布于城乡各处的大户人家则像棵棵树木,也被其随后一一割倒。

嬷嬷的死其实拉开了古堡里人们死亡的序幕,这一点是人们后来才意识到的。

嬷嬷自从双目失明和脑子出了毛病之后,寻死觅活便成了她经常上演的剧目。人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毫不觉得惊奇。嬷嬷在堡子里没有一个亲人,加上老弱病残,早就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她的死去,对自己是一种解脱,对他人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堡子里的人们都暗暗希望她能早死,这并不是说人们残酷到乐意看见死亡这等不祥的事,除了剌英外,别人都跟她无怨无仇,人们只是觉得她这样活着太遭罪了,早走了,少受罪孽。人们都同情她。

奇怪的是,嬷嬷寻死了多少回,竟都没死成,而且一次次奇迹般地死里逃生。人们都感叹她命好苦,命又好硬好结实。

有一回,嬷嬷上吊寻死,自己没死成,却意外地惹出了另外一桩人命案,差点使剌英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也使剌英在财力上受到不小的损失,剌英为此恨死了嬷嬷,却又拿她无可奈何,人家不死,总不能做死人家吧。

嬷嬷那回将一根摸上去很扎手的粗羊毛绳子套进了自己的脖子,然后将整个身子悬在了西屋的窗门扇上。令人不解的是,嬷嬷在窗门扇上悬吊了一夜,竟未死。她的生命在这里显示出超乎人想象的倔强和顽强。第二天早晨,当人们将她从窗门扇上悬垂的羊毛绳扣子里解下来时,发现她已停止了呼吸,她的四肢摸上去冰凉僵硬,一对瞽目深陷在眼眶里,看上去灰蒙蒙的,一动不动,了无生气,人们都以为她真的死了。但其实是假死。

剌英决定将嬷嬷的丧事操办得隆重一些。虽说她们是死对头,但人已经死了,再与之计较,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剌英想以此堵人们的口舌,并想以此赢得人们对她诸如大度、重情重义等好的评价。剌英很在乎自己在乡邻心目中的形象。

剌英和狼咬商议说,狼咬,我想让嬷嬷背一副柏木棺板,你看成吗?

狼咬很赞许剌英的提议,说,好啊,嬷嬷名义上还是这座堡子的庄主,嬷嬷应该背一副上等的柏木棺板,多出几块白元的事,好办!

剌英说,棺木上油画些啥东西合适?

狼咬道,嬷嬷六十九岁,不说九,该是平七十岁吧。人活七十古来稀,在庄里也算高寿了,就让油漆匠画个五龙捧寿吧。

剌英说,好,就这么定吧。还有,我要请来双套响器班子,来个双吹双打,将事情办得红火热闹些。

狼咬说,应该,应该。嬷嬷活着时,没活好,遭大罪了,殁了后,应该荣耀一回。嬷嬷毕竟是大户的庄主,这么过事,与她的身份相配。

剌英说,晚上多请些老人来坐夜。还有,给户族有粘连的人都打个招呼,让他们给嬷嬷吊孝,出殡的队伍,人越多越好,多花几个钱没关系。

狼咬说,好,我就按这意思去操办。

就在丧事按高规格的标准紧锣密鼓地进行时,嬷嬷却又复活过来……

嬷嬷是当天晚上子夜时分醒活过来的,当时西屋的炕上坐着十几个正打牌的坐夜老人。坐夜,这是当地的习俗,谁家人死了,便要请来邻近上了岁数的人彻夜守着亡人坐夜。这些老人天刚擦黑便来至堡子进入西屋坐夜,刚开始坐夜时,他们个个蹙眉颦目,一副痛苦和心神不定的样子,因为这屋子里充斥着一种强烈的尿臊味和屎臭味,熏得他们痛苦不堪,有些待不下去。嬷嬷曾长期在西屋生活,吃喝拉撒睡这些事情都在这屋里进行,尽管剌英支使伙计们事先做了一番极认真细致的清洁工作,但整个屋子里仍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异味,这气味在老人们的鼻腔里肆意窜动,一时弄得他们恶心欲吐。他们已拿了剌英付给他们的坐夜的不菲酬费,走人显然是不行的,这也有违乡间红白事上邻舍互相帮衬的规矩,于是,他们只好苦着脸尴坐在炕上硬挺着。按照阴阳先生掐算好的出殡时辰尚在几天后的一个早上,所以,他们还得在这里坚持坐守好几个夜晚呢,他们为此颇为犯怵。待夜色阑深时,大家都觉着这样尴坐下去不是个事,必须找个能撩起大家兴趣的事情干干,否则,有谁憋挺不住中途溜了号,可是有负东家托付之情的,宾主之间的面子上就不好看了。于是,有人提议打牌,打牌可是要输赢钱的,一旦打起牌,大家的注意力便会完全吸引到这上面来,会暂时疏忽和遗忘这恼人的异味的。老人们遂分成三拨坐在大炕上玩起掀牛九的纸牌游戏来,玩着玩着,大家便很快进入忘情的程度,一时间西屋里传出阵阵老人们高昂、激烈地洗、掀、吃、滚等牌目术语的叫嚣声和争闹声。玩到高潮处,有人已赢了很多钱,但还想赢,输了钱的则有些红眼,想狠掀几把翻回本来……大家一时竟忘了自己身处何地。(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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