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线泉和张氏园亭

□耿仝

金线泉是济南七十二名泉之一,泉水盛时自池底两边涌出,流势相抵,在水面相交成一条漂浮移动的水纹,阳光下宛如金线,故名。宋元时期,金线泉是仅次于趵突泉的第二名泉,曾巩、苏辙都曾到此打卡留诗。金代元好问在《济南行纪》中曾说道:“凡济南名泉七十有二,爆流(趵突)为上,金线次之,珍珠又次之。若玉环、金虎、黑虎、柳絮、皇华、无忧、洗钵及水晶簟,非不佳,然亦不能与三泉侔矣。”金线泉尽得自然之造化,历史上的知名度仅次于趵突泉。趵突泉至少在春秋时期就出现了,《春秋》上就有“鲁桓公会齐侯于泺”的记载,那金线泉是何时出现的呢?

据南宋吴曾所著《能改斋漫录》转引《渑水燕谈录》佚文的记载,宋代济南城西有一座乡宦建造的园林,名为“张氏园亭”,为历下胜景,金线泉当时位于张氏园中。当时的金线泉“石甃方池,广袤丈余,泉乱发其下,东注城壕中,澄澈见底。池心南北有金线一道,隐起水面,以油滴一隅,则线纹远去。或以杖乱之,则线辄不见,水止如故,天阴亦不见。齐为东方名郡,而张氏济南盛族,园池乃郡之胜游。泉之出百年矣,士大夫过济南,至泉上者,不可胜数,而无能究其所以然,亦无一人题咏者。独苏子瞻有诗曰:‘枪旗携到齐西境,更试城南金线奇。’然亦不辨泉之所以有金线也。”宋人很好奇“金线”的由来,不断通过滴油、木棍翻搅等方式去窥探这自然造化。且不论“金线”的成因和那些玩心大的成年人,作者捎带的一句“泉之出百年矣”却无意之间道出了金线泉的生辰八字。

《渑水燕谈录》是北宋时期的一本史料笔记,作者是临淄(今山东临淄)人王辟之。王辟之(1031—?),字圣涂,宋英宗治平四年(1067)进士,宋哲宗元祐年间(1086—1094)担任河东县(今山西省永济县)知县,曾“废撤淫祠之屋,作伯夷叔齐庙”,以“贵德尚贤”闻名。王辟之脱离仕宦,悠游林下,追忆平生经历见闻,笔之于书,名为《渑水燕谈录》。从所记内容来看,大都是宋哲宗绍圣年间(1094)以前到北宋开国(960)之间130余年的北宋杂事。《渑水燕谈录》中提到了苏辙描写金线泉的诗,说明该文至少作于熙宁八年(1075)苏辙出任齐州掌书记之后,前推100年就是公元975年。《渑水燕谈录》序言作于绍圣二年(1095),王辟之在序言中写道:“今且老矣,仕不出乎州县,身不脱乎饥寒,不得与闻朝廷之论、史官所书；闲接贤士大夫谈议,有可取者,辄记之,久而得三百六十余事,私编之为十卷,蓄之中橐,以为南亩北窗、倚鼓腹之资,且用消阻志、遣余年耳。”编《渑水燕谈录》是王辟之赋闲之后的事,是为了做酒后谈资,晚年消遣的。所以“泉之出百年”当自1095前推100年,即金线泉的出现时间不晚于公元995年,不早于975年。当然,这只是一个大概,“泉之出百年矣”不必然是100年整,但总归是在北宋初年出现的。

金线泉位于张氏园亭内,张氏园亭为“郡之胜游”,北宋时期济南园林之翘楚。那么张氏园亭的主人是谁呢?《渑水燕谈录》中也有交代:“齐州城西张意谏议园亭有金线泉”——张意的私家园林。“谏议”即“谏议大夫”,谏议大夫在北宋元丰改制前是正五品寄禄官,有官名有待遇,但没有实际职事,相当于中级官员。而同是北宋时期成书的《倦游杂录》对园亭的主人则有不同记载:“城西有张氏园亭,泉有金线、真珠之目。水木环合,乃历下之胜景。园亭主人,乃张寺丞聪也。”这里说园亭主人是寺丞张聪,寺丞在北宋前期也是寄禄官,属末等小官。张氏园的主人是谁出现了歧义,是笔下误,还是另有隐情呢?显然,张聪、张意是不同的两个人,很可能是父子俩。《倦游杂录》的作者张师正名思政,字不疑,襄国(今邢台市)人,生于宋真宗大中祥符九年(1016),约宋仁宗嘉祐前后在世。《玉壶清话》则记载张师正治平三年(1066)为辰州帅,熙宁十年(1077)为鼎州帅。不论哪个记载更准确些,《倦游杂录》都要比《渑水燕谈录》成书的年代早,也即张聪早于张意,是张意的父辈,张氏园亭属于张氏家族。

关于“张氏园亭”这座泉水园林,《倦游杂录》中还记载:“泉有金线、真珠之目”——园内名泉不止金线泉一处,还有一处真珠泉,“真珠”意同“珍珠”,至于是哪处泉水的旧名就无从考证了。而“金线”“真珠”——这些立意相仿的“金贵”名字,很可能也是张氏望族在建园亭时一并取的。

如今,金线泉分作两处泉池,一为老金线泉——有着一千多年历史的原金线泉,一为金线泉——1956年命名的新泉,张冠李戴,殊为可惜。不若以宋时“金线”“真珠”命名,于泉畔构建园林,恢复北宋名园张氏园亭旧观,效“油滴”“杖乱”之故,岂不乐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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