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夏的晚风里

三伏天，蝉声聒噪，密密麻麻织成巨大的声网。茂密的香樟树下，被叶隙割碎的光线穿透湖蓝色纱窗，跳动在书页上。督促外孙女温习功课的老人，却痴痴地望着窗外。

“妈，咱今晚早点吃饭，带您去湖边散散心。”这是老人来到城里的第三天。

老人不禁想起被女儿接进城的第一天，自己茫然无措地陷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里，立交桥，五环路，摩天大厦，不停变换的信号灯。陌生的一切铺展开来，惶恐仿佛是晴天的日光下无所遁形的尘埃。

“我想回家。”老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念念叨叨。“田里还有未收割的稻谷，草棚里还有没喂食的黄牛，老李头还说等几天来跟我借镰刀和背篓……”年轻母亲轻轻按住老人瘦得凸出来的肩胛骨，柔声道：“田里的事儿不还有爸呢。妈，你就安心地多在城里待几天，要是实在腻烦，咱明早就送你回去。但是现在，”年轻母亲放软了口吻，屈膝蹲在老人面前，像安慰小孩子似的劝说着，“我们先吃饭，好不好？”老人望着暮霭沉沉的西方，迟缓地点点头。傍晚，年轻母亲牵了女儿和老人在河堤上漫步。风从南岸吹来，充溢着山岗野草和湖水的气味。头顶万点星光，脚踩坚实土地，唯有此时，老人才觉着有一丝安慰。

老人说起五月底刚割完麦的田野，光秃秃地立着硬秸秆。农忙季，常常在田间劳作到二更天，土坎儿上没有路灯，月光却出奇清亮，空旷高远得格外圣洁。一路披着月光赶回去，蝉声大作，蛙声齐鸣，田间还有拳头大小的鼠，夹着尾巴次溜溜地窜来窜去。也有吐信的蛇，机灵的野山鸡。

老人又说起夏天尾巴上的风，带着五谷的富饶的香，吹过原野和牛羊，越过溪涧，翻过山头，去追逐天边游移恣肆的云朵。午后的小山村，宁静安详，即使在漫长夏日，也像一汪澄澈的水。平和的天井里，倒映着平和的年岁。在盛夏的晚风里，回忆微微发酵。两位母亲，一个温言软语地絮叨着，一个恬然轻声地应答着，身后还跟了个满心欢喜听故事的孩子。柔和的月光照进她们富足平和的双眸，仿佛是撒满了星斗的古井，被年轮打磨得平滑如镜，可以照见那如水的光阴。

在夏日的晚风里，老人醉了，笑着，沉沉睡去。

梦里，老人踏上归家的黄泥路。在路的尽头，没有绚烂的霓虹，没有喧嚣的车辆，没有沥青铺就的大道，有的，只是平凡的原野，和甘于平凡的生命，他们熟知季节更替。在梦里，老人听到山谷里，风和阳光赛跑的声音。

广安市广安区友谊实验学校高二班 陈君洁

指导老师 杨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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