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市者择

一

我曾妄想从某菜场的一个窄道穿过。两边都是摊子，蔬菜、熟食、馒头、油条……好像能吃的全都在这里。我坐在车里，把着方向盘，两边的摊主领着他们名下的各种筐子篮子和吃食都在看我的热闹。一旦我刮擦了任何一物，马上会有人来拍我的车窗。整个街比我的车宽不了几十公分。若是两边只有板棚没有人和物品的话，车子刚好鱼贯而入。

我是一个成年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对进入此境应该有足够的预判。这个菜场并不陌生，我也曾在此买过菜。我就是一时头脑发热，知道这条窄街并不长，前面有个喇叭口一样的分叉出口，即是我的目的地。我想只要是慢慢滑过这几百米，就可以把这一段困境扔在身后了。

事实上生活里的窄处常有，也不是每一段都能一笔了结。我开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卡住了。前面的摊子连同三轮车，还有一堆货，把路的脖子给掐住了。我寸步难行，整条窄街都僵住了。早上9点钟，摊主正在出摊上货，这时他们都停了下来，看着我的车，像是看到了一个意外，一个闯入者，因为不可能有人会把车开进这里，除非他的车子，可以坐地起飞。

我就这么在这个秋天的上午，一脚踩空落进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幸亏后面没有像我一样的闯入者，也没有新的阻塞。那么只剩下最后的突围，在等同于车身的窄巷，从一堆摇摇欲坠的板棚、各色菜筐之间，慢慢倒回去，退回到我这个荒唐的念头之前。那个念头，似乎是一个小妖，站在我必经的大路边，一棍轻扫，我就拐进了这个困境的口袋。

我没有弃车而逃的想法。不是每个困境都可以随随便便地扔出去，多数时候，都得自己抱着。

同样的路程，前行和后退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在这里，不同主要是越过阻碍的考验。车子没有倒车雷达，我凭着三个后视镜，和一颗横下来的心，开始后退。摊主们就这样看着我从一个妄想里突围，似乎不置可否，都在不负责任地旁观。

贾平凹先生写《定西笔记》，写车子走进集市，告诫司机，莫要按喇叭，在这里你是弱势群体。

其时秋阳正好，照在新鲜的蔬菜上，露水闪出了光芒。油炸食物的香味随风而出，四下里散漫。我不敢按喇叭，因为蔬菜和油锅不会让路。轮胎几乎转半圈就要停一停，左右调整着尺度，不时有人说，车能开这里吗？真是！我对于自己的不合时宜做着歉意地退让。在退让的过程中，有人在车后帮忙清着小型的物品，筐子、马扎等。

我有钢盔铁甲，扔下的抱怨砸不透。对身后的帮助，在退出巷口时鸣笛二声，以示谢意。

完整退出，双方无损，几百米，一斤汗。

这个早上，我贸然闯入，又仓皇败下，菜场大海一样波澜不惊，不起一朵小水花。

其后不久，我去一个美发店做头发，店后的停车场里，一个人没有，我倒车入位的时候，却遭了暗算，被地上的铁架将车后保险杠撕裂了一个口子。它实在是太隐蔽了，在我的三个后视镜之外，我实在看不到它。

二

这个菜场陷在一片老城区里。老城区的规则模糊，建筑和街道均有些随心所欲。菜场依势而生，摊子错落散漫，没有规划布局，多数随机而出。这些房子陈旧、固执、不肯就范。身边的菜场，像它们滋生出的苔藓，带着潮湿和颓败里的生机。

菜场里，不光有菜，还有衍生的其他事物。菜是厨房的主角，与之相陪的肉、鱼、米、面、水果及各色调味品在菜场里一应俱全，每天在这里被分发到各色厨房里。人们总习惯叫菜场，即便是那些大的农贸市场，农副产品更多品类，人们也还是简称之菜场。买菜，是可以覆盖整个农贸市场的活动。

这个菜场的一侧是一座著名的高中，一侧是一个医院。两侧都在与命运搏杀，菜场在中间，冷漠淡然。每天都会有植物的叶子、块茎、果实、种子从塑料大棚和田野里被移送到这里，然后，被方圆几公里的居住者领回家里，终结它们全部的生长梦想。它们来的时候，带着一些泥土，部分露水，以及生长历程的全部秘密。它们从土地里被连根拔起，从枝头上被摘下，从自身的根部被切割，它们也带着分离的痛楚和哀伤。它们被整理捆扎得规范有序，待在菜场里，等着自己的归宿。城市的阳光总有些浑浊，被菜场里喧扰的人声托浮着，闪烁不定。

以往生长的记忆已渐渐模糊。如同清风明月，在一种快速生长的过程中，几乎从未被留意注视。虫鸣也很少，已经不记得与虫的嬉戏，因为，虫的链条早被切断，没有相生相克，人们采取的是快捷的方式，留菜，杀虫，不知道菜与虫、虫与虫、菜与菜之间那些秘密往来，冥冥约定。在这里，所有的身世都被抹平，就像这座城市的人，他们在不同的大楼里奔波，奔波久了，也已模糊了来历，好像他们生来就是这幅样子。

本地一种面食，叫烤牌。其实原来叫朝牌，就是外形类似于古时上早朝的笏板，简而言之，就是一种长方形的烧饼，外焦里软，沉静的麦香，上面撒几个芝麻，像朝奏的奏疏。

朝牌，这样庄重的官称，一跌进民间，就以讹传讹变成了“烤牌”。

菜场里一家卖烤牌的，有厚厚的芝麻，烤的火候也好，诱人。可是吃起来却没觉到浓香，后来仔细看，才发觉那层芝麻都是空心的，空有芝麻的外形，里面的油都被榨尽，原来是厚厚的一层芝麻壳——— 榨油坊的下脚料。

亏得不是写在笏板上，不然全是虚言妄语。

一般不会注意到这个，都这么忙，哪里顾得上这芝麻大的小事。

菜的存储和运输，也是有路数的。用药水浸泡菜根，避免腐烂，可以比较久的维持新鲜。有个姜农，在秋季收获了生姜之后，放入地窖储存，让他给取一些没放药的生姜，他说，下窖了拿不出来了，窖里药味太大，熏得人根本进不去。

我在菜场每每都会踌躇。所有的阴谋都无从辨认，菜场，有另外的搏杀。

三

有个卖豆芽的。他有九口大瓦缸，不用自来水，用自家的深井水，本地出产的非转基因黄豆，用最自然的方法，保证温度和湿度，不添加任何生长制剂，生出豆芽。九口大缸倒换着，出产一缸就用拖车拖到市场去卖，价钱高出普通豆芽三倍，卖完不论时间早晚，即收摊回家，在下一缸没有长成之前，不再出摊。他的豆芽是菜场的腕儿，从不屈就，也不爱搭理谁，我行我素，也懒得解释，爱谁谁。偏就出了大牌效应，一出场就粉丝齐涌，一大瓦缸豆芽瞬间清空。

我是很久才赶上一次豆芽盛景。没人知道他的豆芽啥时出缸，有人专门在菜场等他，却等不着，有时连续几天出摊，有时好几天不见人影，他出场次序是完全依附于豆芽的生长，把个家常的豆芽硬是搞成了可遇不可求的奢侈品。一个周末，我在菜场赶上了一缸，买了2斤，中午炒了，赶紧吃了一筷子，用一个资深主妇的味蕾感受了一番，清鲜的味道，果然身世清白。我很难说清被生长素祸害过的豆芽的味道，这一点区分，只有舌头知道。

生意这么好，他却不肯扩大经营。只固守着九口大瓦缸，像固守着九卷经文。也有人如此问过他，他说，九口缸，就是我干活的极限，多了照顾不过来。别人说，可以雇人啊。他说，不雇，豆芽会认生。

我常会想到这个场景。每一次的清缸、泡豆、汲水，一切都井然有序，一个人，熟练、执着地做一个情节并不复杂，技术不至高难的事情，他只是安静地做，从容地做，不焦躁、不奸诈，心清如镜，在月华如水的夜里，与九座宫殿的精灵心心相印，那生长的欣喜，是如何愉悦人，人的心底，该是如何的安然满足。

卖豆芽的，钻进了这一件事情里。另一个人，刚好和他相反。一个中年妇女，手快嘴快，眼观六路，总是掐着时令的尖，用一台农用货车，三天两头换着最新鲜的货。大棚里第一茬下来的蔬菜水果，她总是挑最出挑的装满一车，像一座傲娇的城堡，立于菜场的入口处。她历来把自己定位于整个菜场的顶峰，别人还没上的菜，她先上；别人上了的，她上最好的；别人也上，她就用满满一大车的规模来打败你。没办法，人都是贪心的，看到一小堆菜的摊子，和一个现货足足的车，人会选择后者，因为人都是要挑挑拣拣的。她事先进货时早已苛刻地筛选过，就放手让你拣，你挑不出好歹，挑的只是个信任与包容，买卖俱欢，人多如潮，越是挤不上，越是要抢货。谁偷加几棵菜，她看到了，也不言语，笑眯眯地把货包好放到人家手上。你老老实实地，不偷拿，不讲价，她称完会主动给你加点称，告诉你，但凡不占便宜的人她都会主动添称。她一两天就会换货，今日刚清空了一车新鲜的芸豆，明天就换成了最甜的西瓜。她不做匠人，不会执著于某一个物品，她的功夫是在心理学，出手就打贪心的要害。

本地有一种老咸菜，是加工熟了的咸菜疙瘩，黑乎乎的，叫不熟知的人很难喜欢。像每一种地方吃食，是本地人往昔岁月的味道，总有人怀旧，专门去找这一口。卖咸菜的男人像个知识分子，温文尔雅，戴着干净的口罩，塑料手套，雪白的盖布，雪白的围裙，出摊的咸菜车和不锈钢盖子都擦到锃亮，一尘不染到让人心生敬意。说话也是温和，用词准确，像是课下给你解释一道题。我总是怀疑他身份多重，从书桌前坐累了就来客串。连盛咸菜的小袋子也是质地良好的食品袋，不像是卖老咸菜，像是一种食品科研成果推介，凭空生出一种仪式感。这样一来，对这个黑到发亮的老咸菜，叫人无从疑虑在漫长腌制过程中，是不是落过苍蝇蚊虫，是不是发生过化学反应，会不会析出过量的亚硝酸盐。

人比人要死，货比货得扔。世上的事情，怕就怕一个对比。另有卖肉的夫妻两个，生生一对镇关西，男的悍，女的泼，摊子恨不得占到路中间，鲁提辖不至，血雨腥风起不来，任凭他们寒刃闪闪，手起刀落，胆小如我，只得远远绕过去，避开他们的凶相和现场。

他们在菜市，极像是，在菜市口。

四

初春，乍暖还寒。

朋友介绍一台湾人开的咖啡馆，僻静，咖啡豆来源正，味醇。有书读，关键是人少，轻言轻语，不嘈杂。

每日于市井里穿梭，这个不嘈杂，是具有莫大的吸引。

某个下午，坐在这间咖啡馆，一杯拿铁，一本林语堂英文翻译的《明清小品》，不懂英文，汉语原文稀疏其中，拣着读，倒也愉快。不懂吧，倒还有些质疑，明清小品这般清简传神的小文，译成英文，风神安在？

客人却渐渐多起来。

说话的声响渐渐大起来了。一杯拿铁喝到最后，咖啡馆已嘈杂如菜场。

读到清人沙张白《市声说》———

“揽权者市权，挟势者市势，以至市文章，市技艺，市恩，市诌，市诈，市面首，市颦笑：无非市者。炫其所有，急其所无，汲汲然求济其旦夕之欲，虽不若市声之哓哓然，而无声之声，震于钟鼓矣。”

无非市者。即使在不嘈杂的空间，该市啥的还是要市。即使没有表面上的哓哓然，无声之声照样震于钟鼓。如此说来，想找一个真正安静的去处，真的是难上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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