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盼这一天

□邓新生

我是唱戏的。

天天照着剧本念台词，念多了，来了灵感，我也照着葫芦画瓢——写个剧本让别人念台词。

我真的写了，还出了这本所谓的《邓新生舞台剧本选》。

如同工人干了农民的事，农民干了工人的事；工人下岗了，到农村承包了田地；农民不种田了，进工厂摆弄起机器来。

有人戏言，说我是鸡嘴插在鸭食盆里，损是损了点，还怪形象的，我喜欢。

就说写戏吧——

我出生于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家住东至县瓦垅桥。从8岁起就砍柴、捡粪、割稻挣工分。打猪草时，我经常和放牛伢在草地上“滚头毛”、“打虎跳”。

瓦垅桥是个戏窝子，那里的人都喜欢唱黄梅戏，在瓦垅小学念书时，我就主演了黄梅戏《门背后的日历》。在红旗中学念书时又在《智取威虎山》中扮演参谋长，乡亲们都说我是唱戏的料。

不幸被人言中。

我14岁进剧团学表演专业，一是喜欢唱戏，二是为了挣钱买饭吃。1976年，在安徽黄梅戏学校培训时，一个叫金彡的老师叫我学写剧本，我很听话，真写了，这个戏叫《校园风波》，通篇错别字，这本剧本的手稿我还保存着。处女作嘛，如今看来，我还真为之骄傲呢，初中一年级文化，居然敢写戏曲剧本。

做了，就要做下去，谁说的？忘了，但这句话我却牢牢地记住了。

20元钱的工资，10元寄回家，10元伙食费。平时挺节约，在伙食费里抠出一点钱买纸、买笔、买书、买字典。书可以一直用下去，最烦人的是稿纸，一天糟蹋十几张，十几张白纸好几毛钱，这不是败家子吗？

我有一个天然的造纸厂——剧场里烟盒子不少。散戏了，吃香烟的人把空烟盒子丢了，我把烟盒子拆开、摊平，把它们叠在一起，用铁夹子夹紧。嘿，我居然用这种特制的稿纸写了好几个剧本。

戏唱多了，满脑子里都是戏（情节、人物），“创”作起来就容易了，还学什么理论啊。实践出真知嘛，第一场、第二场、第三场……开头、中间、结束。每个戏都是这样的套路，只不过事件不一样。但有许多情节是一样的：公子落难，小姐恋汉；穷人遭难，清官断案。变过来，变过去，如同一样尺码的鞋子，一会儿穿在张三的脚上，一会儿穿在李四的脚上，穿它的脚不同，但同样都是穿在脚上走路。我编了一个戏，第一场借用一下A戏，第二场借用一下B剧，把几个戏的精彩部分拿过来，“合理”地调整一下，从头到尾一看：成了！我终于“创作”了一本大戏，取名《亲仇泪》。就是这出戏，1984年安庆地区首届艺术节时，差点登上了大雅之堂。

图拼多了，渐渐拼出了点门道。后来，我终于学会“创”了。

《夫人误》是我成功创作的第一个大戏，东至县黄梅戏剧团首演，汪菱花演主角梅氏，我演梅氏的丈夫费我才。这个剧本一路看好，不久，安庆市黄梅戏一团把它搬上了舞台，由丁同、刘广慧、马自俊3位全国“十佳”演员主演，参加了安徽省第二届艺术节，并拍了舞台电视剧。那年我才18岁。

这一下，我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了。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戏。激情有了，灵感来了。蘸饱墨水，又写一个……

日积月累，30年后列表一看，演出、发表、获奖的大小剧本已有75个之多。

评二级职称，必须要有大学文凭，会一门外语，我没有，不敢申报，拖了好几年。2002年，在《黄梅戏艺术》当责任编辑，见识多了，理直气壮地申报了。不久，省里还真“批”了。那是因为我写的一个戏曲电影获了中国电影最高奖“华表奖”；两个戏曲电视剧获了安徽省“五个一工程”奖。还有两个小戏在全国获奖后，一路高歌，进京展演。

可是——戏写多了，人也麻木了。如今写戏呀，是越写越不上道了，写一个失败一个。专家说：激情有余，创意不足。原来，现在上演的尽是观众看不懂的，一出戏投资几十万、上百万。女人脱衣露膀子，洞房的新床上了台子。两个人恋爱不过瘾，还配上十几个二十个小姑娘在旁边跳舞、看热闹。一剧演罢，观众不知所云，而专家却懂透了，撰文赞曰：开了戏曲创新之先河……

戏者“戏”也，瓦垅桥的人说好看的戏“这个戏好‘戏\’”。“戏”就是玩。如今不是玩“戏”了，而是玩机关布景了。掉队就停步，无知就封笔。不是我不写，是不敢写。不是不敢写，而是不知怎么写。

不知怎么写还得写。为什么？

我现在是“专业”的了，而且是“二级”专业编剧，正打算向“一级”进军。拿工资专干这一件事，你好意思不写？

好在老婆儿子不要我挣钱养活，我拿着工资全国各地充电找灵感。果然，这回找到了“灵感”，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

2009年，大型现代黄梅戏《香草》由湖北省罗田县黄梅戏剧团演出，该剧参加湖北省第七届黄梅戏艺术节，获演出一等奖、编剧二等奖；同时，由剧作家侯露编剧，我任分集编剧的20集黄梅戏电视连续剧《非常如意》不久在中央电视台11频道热播；几乎同时，创作的黄梅小戏《试妻》，在省文联征稿中获编剧一等奖，这可是戏剧类唯一的一个一等奖啊。近日，福建一个民营剧团将《天子宴》拿去演出，他们阵营强大，收入颇丰，选中我的剧本，甚感荣幸。又近日，我的顶头上司徐基明局长是个好“戏”之人，那天来了灵感，嘱我写个现代戏，我欣然应允，准备动笔……

胜利没有冲昏我的头脑。我知道我离真正的“编剧”还太远。

写剧本难，我写剧本更难，要想写出让专家、观众都满意的剧本难上加难。

我认真写了；

我真的尽力了；所以才有了本《邓新生舞台剧本选》。

这本书是不能上书架的，那么就免费赠给我的朋友们吧，让他们闲时翻翻，了解了解我平时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如果我还能出第二本的话，我敢保证，朋友们会说：“嘿，邓新生这回可进步了。”

那时，我也许是白发老人了。

我期盼着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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