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易
蒲江城南长秋山有一条叫盐井沟的山沟,几十年来这里发掘了无数的古墓,也留下了许多神秘的传说。蒲江作为古蜀国的核心区域,那时人们(一般为贵族)死后仍恪守着祖先的传统与部落的信仰,用船棺安葬。作为中国古代土葬的一种形式,船棺主要见于四川,并往往在靠近河边水边下葬。
因为自古盛产井盐,蒲江又地处茶马古道的要冲。所谓衣食足而后礼仪兴,正是盐政所带来的繁荣造成了这里船棺的聚集。秦统蜀后,移民们带来的中原之风,使古蜀人的船棺葬仪最终破碎,融入了中原文化的大潮之中。
灵舟抵达的彼岸
俗话说“北人骑马,南人乘船”。北方平原纵横,适合马匹奔驰;南方河道密布,有利舟楫航行。以船棺下葬,自然是南方滨水而居部族的习俗,他们生前在水边生活,死后也希望以一叶扁舟抵达灵魂的彼岸。中国船棺分布于福建、江西、四川,而在世界范围内,船棺在东南亚的越南、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欧洲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大洋洲东部的波利尼西亚太平洋群岛,美属萨摩阿群岛等地都有发现。
中国古代船棺可分为岩葬与土葬两种类型。岩葬流行于福建、江西山间,福建武夷山九曲溪沿溪岩洞中分布着几十具船棺,可能是古越人的葬俗;土葬船棺目前仅见于四川,说是土葬,其实往往也在河边下葬。如在蒲江发现的船棺,墓地北部一般有一块条形地带呈灰白色,与周围泥土颜色迥异,这便是古河道的痕迹。当一场汹涌的洪水使得古河流改道,淹没河岸后,船棺也就永远被封存在地下了。
自1954年6月在广元市昭化镇宝轮院发现船棺以来,船棺就跟四川结下了不解之缘,先后在荥经、大邑、绵竹、什邡及成都市的新都区、郫都区等地都有所发现。有意思的是,船棺在其他地区只是零星出土,在蒲江县却已经是第十次了,这也使得蒲江成为四川乃至中国船棺最为集中的地方。
船棺第一次在蒲江出现要追溯到1975年,鹤山镇飞龙村10组有农民种地时挖出一块乌木,文化馆工作人员赶到现场一看,原来是具船棺,并在附近农民家中征集到一把柳叶剑。1981年秋天,同样在飞龙村,村民刘子贤修沼气池时挖出一具船棺,棺中随葬铜钺、铜凿。次年又在距离此墓不到一米的地方,发现两座船棺葬,墓中还出土了铜钺、铜凿、巴蜀印章等青铜器。2016年8月,鹤山镇蒲砚村又发现5具船棺,船棺已破损不堪,但仍出土了铜钺、铜斤,以及蜻蜓眼、琉璃装饰品。大约公元前十世纪,蜻蜓眼出现在地中海沿岸,这种工艺品在琉璃上镶同心圆,如同蜻蜓的复眼,因而得名。春秋战国时期,蜻蜓眼由商贾带入中国,深受王公贵族的喜爱。2016年9月,蒲江又发现一处规模庞大的船棺群(60座船棺)。此前船棺在蒲江都是零星被发现,最多也不过5座,而此次船棺群的数目与规模都堪称蒲江之最。
蒲江船棺出土的文物被源源不断送到成都文物保护中心,接受修复与保护。文物保护中心库房中还有一些庞大的船棺,在这里,船棺将经历脱盐、脱水、干燥、修复等步骤,最终进入博物馆展出。每个步骤都会历时1—2年之久。
古蜀国的一次宫变
随着越来越多的船棺得到清理,一个奇怪的现象引起了学者们的注意:船棺底部与棺盖都涂抹了一层厚厚的白膏泥。白膏泥是古时的黏土,由于黏性大、密封性好,有很强的防腐作用,常常被长江流域的楚人用来保护墓葬。考古学上白膏泥的发现通常被认为与楚文化有关。频频出现的楚文化痕迹,令人想起史书中关于蜀王鳖灵的记载。汉代杨雄在《蜀王本纪》中写道:“荆有一人,名鳖灵,其尸亡去,荆人求之不得。鳖灵尸随江水上至郫,遂活,与望帝相见。望帝以鳖灵为相。时玉山出水,若尧之洪水。望帝不能治,使鳖灵决玉山,民得安处。鳖灵治水去后,望帝与其妻通。惭愧,自以德薄不如鳖灵,乃委国授之而去,如尧之禅舜。鳖灵即位,号曰开明帝。帝生卢保,亦号开明。”
据《华阳国志》记载,大约春秋时期,荆楚一带的鳖灵部落为逃避楚人追杀,沿长江逆流而上逃亡到成都平原,蜀王杜宇任鳖灵为丞相。后来一场汹涌的洪水袭击成都平原,鳖灵领着蜀人治理滔天的洪水,杜宇却在宫中与鳖灵之妻私通,东窗事发后羞愧不已,将王位禅让给鳖灵,鳖灵即位,定国号为开明。大多数学者相信,所谓禅让只是史学家的溢美之词,真实的是鳖灵通过一场宫廷政变夺得了王位。鳖灵夺得王位后,将子孙分封到各地为王,公元前316年联合巴人造反的苴侯,就分封在广元一带。船棺的分布范围,或许就对应着开明王朝的疆域。
既然船棺与古蜀开明王朝有关,为何独独在蒲江县境内发现了如此多的船棺呢?学者们的答案是食盐。所谓衣食足而后礼仪兴,正是盐政所带来的繁荣造成了这里船棺的聚集。自古以来,食盐便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也是历代王朝最感兴趣的资源。作为古蜀国重要产盐区,开明王朝分封王侯驻守在此,以保证食盐能源源不断地供给。蒲江地处茶马古道要冲,自古盛产井盐,汉宣帝地节三年(公元前67年),开蒲江盐井二十所,设置盐官;宋代还曾设立盐井监管理盐政,蒲江境内现存金釜、茅池、独孤、百家、大王、小王、金丝、琉璃等盐井二十多处。金釜盐井地处光明乡金花村官帽山下,井口以方形石板砌成,村里的牛羊打这里过路,都跳到井边喝卤水,怎么也拉不住,老人说,它们是在补充盐分呢。临近的村落十多年前还用土法制盐,在房顶铺上竹枝,将卤水淋在上面,经过一段时间风干晾晒,卤水中的盐分在竹枝上结晶,收集起来足够家用了。
柳叶剑与巴蜀印章
春秋战国时群雄割据、交相攻伐,开明王朝虽偏安一隅,恐怕也难享太平。蒲江出土文物以兵器为主,几乎一半船棺中都有发现,如果排除女子之墓,恐怕当时男子都要配备兵器。兵器种类繁多,有剑、矛、戈、钺、刀、箭镞、弩机,其中又以柳叶剑最为独特,此剑不铸剑首,茎部有穿孔,夹装木条固定,再缠以麻绳。柳叶剑剑身下部铸有手心纹、鸟纹、虎纹、蝉纹图案,剑身铸刻黑色或银色纹饰,形如虎斑,故得名“虎斑纹”。学者们多次试验,检测出“虎斑纹”成分为含锡的铜合金,推测采用了热镀锡工艺。经过这道工艺,柳叶剑更具韧性,极耐腐蚀,许多柳叶剑出土时依旧光亮如新、锋利无比,春秋战国时期的越剑、楚剑均为天下名剑,从这里,人们发现古蜀人也是铸剑好手。
与中原式铜剑不同,柳叶剑短小灵活,形如柳叶,注重近身的刺杀,是短兵相接时的绝佳武器。柳叶剑曾被认为是三峡一带的巴人所创,但专家们认为柳叶剑源于成都平原,商代晚期即已出现,直到秦汉时期才逐渐消失,有着清晰的考古学序列,而巴人使用柳叶剑的时间则要晚得多。
两千多年前,蜀国开明王朝的武士提着柳叶剑、扛着铜矛、拿着弩机走出四川盆地,加入到逐鹿中原的行列。鳖灵之子卢帝就曾亲率蜀人北上,一度越过渭水,取得军事重镇南郑(今陕西南郑)。公元前451年,秦人偷袭南郑得手,蜀人不甘心,历经十年鏖战才将南郑艰难收复,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为“南郑反”。公元前377年,或许是为报先祖鳖灵被追杀之仇,蜀人东征伐楚,一路高歌猛进,占得兹方(今湖北松滋)。
另一些文物显示蜀人并非只是些赳赳武夫,他们甚至可能拥有独立的文字体系。蒲江许多船棺都出土了一种青铜印章,单M2号墓就有两枚,都如一元硬币大小,一枚左边是汉字的“王”字,右边是两颗心脏与火焰图案;另一枚左右各有汉字“十”“王”,中间夹着火焰与树形图案,下方是一把铜削。蒲江县还出土过一枚珍贵的鱼形印章,张开的鱼嘴、肥硕的鱼身、燕尾式的尾鳍上翘,印面有十字界格,将图语分成四部分:一条正在吐丝的蚕与一条鱼,汉字的“王”与火焰纹,一座山与三蒂纹,一只倒立的铎。
印章通常被认为是蜀人的族徽或官印,称为巴蜀印章,印章上的文字、纹饰叫巴蜀图语。四川省文史馆研究员冯广宏老先生数十年来研究巴蜀图语,他认为既然汉字“十”“王”与图语一同出现在印章上,说明蜀人有文字,只是较为原始,停留在象形阶段而已。冯广宏还举了个例子,《说文解字》的“氏”字,许慎解释说,蜀人用“氏”字形容山中石头已裂开但还没未坠落的状态,“氏”字既然被汉字借用,想来蜀地是有文字的。现在巴蜀印章上的图语已逾200个,学者们认为越来越多巴蜀图语的发现,会像甲骨文一样积少成多,建立起独立的文字体系。或许更多船棺以及开明王朝的秘密,就藏在这些小小的印章之中。
走近古蜀的宗庙
如果说蒲江船棺是开明王朝族人之墓,成都商业街发现的船棺墓主的身份显然更为尊贵。后者棺中尸骨压在漆器、陶器下面,散成一堆,似乎最先不是埋藏在这里,而是迁过来的。凌乱的尸骨透露了一些信息:他们很早以前便辞世了,原本已经下葬,后来才挪到成都。这个推测,令我想起晋代常璩在《华阳国志》中的一段记载:开明九世(一说开明五世)梦见城郭在移动,遂把都城迁到成都,也把宗庙迁了过来。
商业街船棺曾经被盗,青铜器几乎荡然无存,残留的漆器却依旧透露着皇家之气。漆器有几案、床、梳子、瑟、虎头、编钟、基座等等,间绘瑰丽奇异的龙纹、鸟纹、卷云纹,色彩艳丽,纹饰斑斓,由此可以管窥开明王朝漆匠精湛的手艺。春秋战国时期的漆器极为珍贵,只有王族才能享用。学者们普遍认为,这里就是开明九世迁到成都的宗庙,庙中埋着开明王朝的列祖列宗,甚至包括王朝的缔造者鳖灵。
中国古代的宫殿,前为“朝”,是君王处理朝政、会见文武百官之地;后为“寝”,是君王生活、起居之所。君王死后,陵寝模仿生前的“朝”“寝”布局,称为“庙”“寝”,上方是宗庙,下方则是灵魂长眠之所,这便是《诗经·小雅》中的“庙寝奕奕,君子作之”。商业街船棺的格局与古文献中的庙寝制度非常相似,前有庙,后有寝,这是中国发现最早的一处庙寝遗址。也将庙寝制度的时间提前到战国早期,说明蜀国开明王朝的宗教礼仪制度已达到了相当高度。
在往古的某些特殊的日子,分封到各地的王侯将相还能回到都城,祭拜宗庙里的列祖列宗,看着一缕缕青烟拂过神道旁的石兽,其中自然也包括戍守蒲江的开明族人。但安宁的生活在公元前316年戛然而止,这一年,苴侯联合巴人谋反,末代蜀王率大军攻巴,巴人节节败退,巴王遣使求救于秦。秦惠文王派遣张仪、司马错率师伐蜀,经历了商鞅的变法,秦人的虎狼之师早已所向披靡,末代开明王兵败被杀,蜀王子安阳王率领三万蜀人远迁交趾(今越南北部),建立瓯雒国。越南船棺显示出与四川的强烈联系或许便与此次迁徙有关。
秦人入蜀后,开明王朝王公贵族或不屈而死,或屈辱投诚,蒲江的开明族人或许无奈选择了后者。他们小心翼翼地与秦人的虎狼之师相处,死后却依旧用船棺安葬,恪守着祖先的传统与部落的信仰。此后,一批批陌生的移民带来了中原之风,蜀人以宗族关系为纽带的社会支离破碎,最终融入中原文化大潮之中。古老的船棺与王国的记忆被一同遗忘,直到二千多年后才被发现,那些载魂之舟也再次从历史深处缓缓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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