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盼儿》 侠肝义胆救风尘

拿到剧本，先通读台词，看重点在哪一场，然后看唱段用哪个曲牌可以表达；再逐步讲究排字、润腔、板式，细致到一个字，一个音，是轻，是重，是快，是慢，都要考虑到人物的身份、情绪、环境。

竞艳一看就是个时髦讲究的老太太。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花髻，黑色的针织开衫，米色格子长裙，脚上则是一双大红色的矮跟儿皮鞋。耳朵上一对儿黄色水晶耳环，在整个谈话过程中一直在我眼前跳跃、闪动，跟主人活泼、开朗的性格十分相称。

竞艳是著名川剧表演艺术家、川剧四大名旦之一竞华的大弟子，2012年9月21日，为了纪念竞华诞辰85周年，竞华的徒弟们在省艺校实验剧场为老师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纪念演出。竞艳当时在舞台上演出了《御河桥》选段，77岁的她，风采依然，博得满堂彩。

从小竞艳拜师竞华，骂没少听，板子没少挨，严格的训练让她的一招一式规范严谨。竞艳至今还记得，每次去师傅家，师傅的手从来不会闲着，而是不停地在敲板，有时候都上床睡了，突然来了灵感，立即翻身下床记下刚刚想到的板式、旋律。

在这样的大师身边待过，“戏比天大”四个字，自然已经融入了竞艳的生命。文/田田

本版图片由竞艳本人提供

川剧艺术就有如此强大的魅力，惹人上瘾而丢不开，放不下。

简介

关汉卿的《救风尘》在戏曲界名气很大，但在新中国成立前，仅见评剧曾改编过此剧，影响并不大。《救风尘》的主人公赵盼儿是风尘女子，剧作的主要内容是描写这位有侠肝义胆的女子如何用她所熟悉的“风月”手段制服嫖客周舍，搭救被周舍哄骗并折磨的柔弱女子宋引章。

因川剧《赵盼儿》在文本创作和舞台呈现上均取得较高成就，因此有较强的辐射力——它被其他剧种移植，多个剧种的改编本都受到它的影响。例如，1958年赵燕侠主演的京剧《赵盼儿》就是根据川剧《赵盼儿》改编的。据赵燕侠回忆，陈毅曾建议赵燕侠学习、参考川剧以丰富京剧的表现手段。赵燕侠主演的京剧《赵盼儿》不仅文本出自川剧，在舞台表演上也吸收了川剧《赵盼儿》的一些长处，由此可见川剧《赵盼儿》的成就和影响。

■“小女子”拜师

竞艳原名范素英，出生在贫苦家庭，父亲24岁被军阀拉去当兵，从此杳无音讯，母亲被迫到成都给有钱人当奶妈，留下小素英跟着外公外婆吃糊糊长大。到七八岁，小素英来到成都妈妈身边，因为妈妈的东家在成都大戏院有个做买卖的摊位，小素英就跟着蹭了不少戏看。

也是在这个时候，小素英迷上了竞华的表演，下来就跟着模仿，邻居看了都劝素英妈妈送她去学戏。小素英很坚决，要学就要跟竞华学，别的都不干。妈妈托人找到竞华的母亲曼丽婆婆，婆婆一看小素英，柴火妞一样，说：“一脸霉运，以后哪个‘经佑\’哪个哦？”

被打发走以后，小素英不甘心，又求妈妈托人去说，这次曼丽婆婆说跟竞华商量一下；第三次，小素英终于见到了穿着旗袍，抹着口红，“相当摩登”的竞华本人。素英唱了一段《郑贵妃》，竞华听得哈哈大笑。最后，素英被竞华收下，唤作“小女子”。拜师那天，是在悦来的戏台上，竞华端坐上方，旁边坐着贾培之、周企何等川剧大家，“小女子”在众人见证下拜师竞华。

竞艳说，后来果然是曼丽婆婆“经佑”她这个“小女子”，给她梳头，教她洗袜子，当然更多的是教她严格学戏。第一次登台唱戏时，曼丽婆婆给“小女子”取艺名“竞艳”，艳，是希望她勇敢去百花丛中争奇斗艳，曼丽婆婆对“小女子”寄寓了深厚的希望。竞艳从曼丽婆婆那学到了八十多出大小戏，但是婆婆从不教她调情戏，在老太太看来，夫啊、妻啊这些内容还不适合她这个小女子。

竞艳刚开始学戏的时候，竞华常常激她，说这个要是“小女子”都学得出来，“我手板心煎鱼吃”。但实际上她的表现师傅都看在眼里，有一次竞艳和几个演员同台，师傅下来告诉她，你唱得最好。这让竞艳感到了极大的肯定和鼓励。竞艳说，能遇到曼丽婆婆和竞华师傅，让她学戏从来没走过弯路。

■川剧“莎士比亚”

新中国成立后，川剧进入了黄金年代，竞艳正是那个年代涌现出的优秀青年川剧演员之一。当时的川剧舞台，争相移植解放戏，整理传统戏，新编历史剧，创作现代戏，上演连台戏。《赵盼儿》这个剧目，应该是竞艳参演的第一个新编戏。

《赵盼儿》是编剧徐文耀根据关汉卿的杂剧《救风尘》写出的川剧高腔剧本。徐文耀有川剧“莎士比亚”的称号。他从小喜欢川剧。“上初中后，报名参加‘玩友会\’活动，学打学唱学演，如此这般与川剧结下不解之缘……在成都读高中时，多少个礼拜天，是到剧场看许多名角的精彩节目，乐在其中，回味无穷。川剧艺术就有如此强大的魅力，惹人上瘾而丢不开，放不下。”徐文耀如此回忆艺术生涯的起步。

后来，徐文耀从写小戏开始了编剧生涯。1945年冬到1949年末，他先后为各大剧院改编了不少古典戏和时装戏。1945年首次编写《秦香莲》《卓文君》等剧于邛崃上演。1946年起，正式到成都的各个剧院担任专职编剧，先后有连台戏《武则天》《天宝图》《纣王无道》等和时装戏《天字第一号》上演，受到观众欢迎，剧团争相聘请。

1958年，在国际与国内开展的关汉卿戏剧作700周年纪念活动中，他改编的《窦娥冤》《赵盼儿》上演，两剧均在各省巡演中受到赞扬。徐文耀数十年中创作、改编、整理和出版古典川剧、现代川剧近100个，有的再版多次，久演不衰。

■总理的“歉意”

参演《赵盼儿》之前，竞艳演的基本都是传统戏。而《赵盼儿》是个新编戏，既然是新编戏，就需要自己创腔、创角色，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竞艳说，当时自己一点都不紧张。因为从前演传统戏的锻炼，尤其是从师傅竞华那里已经学到了很多排戏、演戏的习惯。拿到剧本，先通读台词，看重点在哪一场，然后看唱段用哪个曲牌可以表达；再逐步讲究排字、润腔、板式，细致到一个字，一个音，是轻，是重，是快，是慢，都要考虑到人物的身份、情绪、环境。如此有条不紊地进行下来，戏和人物在心里也基本上有了大致的轮廓。

接到《赵盼儿》演出任务时候的竞艳，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川剧艺术也正值黄金年代，全国从中央到地方对川剧演出和川剧演员都十分关心。竞艳还记得，1958年，中央在武汉开会，正随团在重庆慰问炼钢工人的竞艳和其他川剧演员接到通知，赶到武汉演出。

演出之余，演员们有时会和中央首长跳舞。竞艳本来不会跳，可是她想，管他的哦，转圈圈就是了。竞艳和毛主席跳舞，问毛主席喜欢吃什么，回答说：醪糟。

和竞艳跳舞的首长还有周总理，她还踩过总理的脚，总理也不生气。在跳舞的时候，总理告诉竞艳，说非常对不起他们，因为喜欢川剧，给他们买了几次回去的船票，最后又退了，要把他们留下来，看他们演戏。

第二年，包括竞艳在内的“四川省青年川剧团”进京参加国庆十周年献礼演出，《赵盼儿》便是参演剧目之一。一次参加完一个活动，竞艳和同事在北京饭店大堂休息，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名字。竞艳一回头，竟然是周总理，旁边则是梅兰芳。竞艳高兴地跑过去，在总理的示意下，竞艳帮着将梅兰芳手中的一幅画展开，原来是梅兰芳手绘的一幅牡丹图。周总理说：演员不能只懂得唱戏，要多学习才行啊。一次晚宴上，周总理还专门给时任成都市市长的李宗林敬酒，说你是市长，又是统战部长，一定要把川剧搞好。

■坐着木盆看戏

后来，成都市川剧院青年团成立，抽调了刘成基、阳友鹤、曾荣华、竞华等担任艺术指导，在短短3个月内，排练了优秀传统戏50多个，诸如《白蛇传》《拉郎配》《鸳鸯谱》《望娘滩》《赵盼儿》等戏，不仅继承了优秀的传统表演，还有不少新的发展。

《赵盼儿》的艺术指导是阳友鹤。晓艇扮演浪子狂生周舍，舒元卉扮演年幼懦弱的宋引章，穷书生则由罗玉中扮演。竞艳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阳友鹤还有些犯愁，觉得有晓艇、罗玉中两个小生不好处理。竞艳快人快语地说，晓艇以前是学小丑的得嘛，可以给他扮个小花脸。阳友鹤拍手称绝，行当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在大师的指导下，年轻演员受益匪浅，动作的表现，位置的处理，都得到阳友鹤的悉心指导。竞艳还记得“店房”一折，赵盼儿有一大段唱词讲自己的身世，在阳友鹤的建议下，竞艳这段用了“红鸾袄”的曲牌。

竞艳很喜欢赵盼儿这个角色，她觉得和自己性格有某些相似之处，都热情、正直、执着、爱打抱不平，只是自己可能没赵盼儿那么多的智慧。赵盼儿接到妹妹宋引章求救的信，就设计让周舍以为自己喜欢他。鬼迷心窍的周舍于是写下休书休了宋引章，从而让宋引章得以脱离他的虐待和折磨。在这个过程中，赵盼儿既要适当卖弄风情勾引周舍，又不能让他占了便宜，这个分寸和火候的把握非常重要。竞艳说，幸好晓艇是个非常聪明的演员，自己一个身段过去，他就知道怎么去接，有的时候临场还有灵感出来，两个人之间配合非常默契。

因为去北京带去的剧目很多，《赵盼儿》这个戏并没在北京演出。在随后巡演到上海的时候，《赵盼儿》终于有机会和观众见面了。演出那天，上海正下暴雨，市区积水，有的观众甚至是坐着木盆划到剧场来看戏。看完后，久久不愿离去。

■竞派艺术传奇

竞艳从小在竞华身边，师傅的表演艺术，作为大弟子的竞艳至今说起来仍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是师傅的《三祭江》唱段，优美、细腻，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装饰点都十分考究，并且都是充分从人物的情绪、身份出发，堪称完美。《三祭江》唱段，不仅是竞华唱腔艺术的高峰，也当之无愧于川剧唱腔艺术的高峰之一。

《三祭江》讲的是三国时期，刘备、张飞欲为关羽复仇，进攻东吴，结果张飞被刺军中，刘备病死白帝城。夫人孙尚香闻噩耗后，来至江边哭悼刘、关、张弟兄三人，祭后投江而死。竞华的《三祭江》与其他演员的表演相比，在于别人的《三祭江》是声腔“三下锅”，即采用了高腔、胡琴、弹戏三种声腔。而竞华在《三祭江》里则只用了胡琴、弹戏而舍弃了高腔。因为高腔的单一、高亢并不适合表达祭奠时的复杂、婉转的情绪。

川剧评论家唐思敏说，“竞派”艺术在川剧旦角中，是完整的、深厚的、有源有流的艺术。这个源，在竞华母亲曼丽婆婆，她是“竞派”艺术的开派人，然后在竞华身上得到了全面的发展，成熟了川剧旦角的“竞派”声腔艺术。

竞华的声腔流畅，流畅中有水磨功夫，就是像用流水在琢磨一块玉石。竞华的演唱找不到唱“黄”的时候，只有一个美字。唐思敏说，那个时候他们在三益公院部上班，每当有竞华的演出，他们都要算好时间，差不多该竞华上场了，他们就从春熙路赶到锦江剧场去看竞华的表演。

竞华也是川剧旦角中少有的形成自己唱派的艺术家，而且影响大，传承有层次，从大师姐竞艳到关门弟子沈铁梅。尤其沈铁梅，在竞华、竞艳的基础上，对“竞派”川剧唱腔进行了深入挖掘，继承了竞派声腔的基因，并在新时代得到发展。她演唱的《三祭江》成为继竞华之后另一个经典，得到海内外音乐人、观众的一致肯定。她的演唱是川剧的，也是美声的，是科学的，具有普适性。

竞华为何能在声腔演唱上取得这样的成就？在弟子竞艳看来，除了她的天赋聪慧，就是她的刻苦和用心了。竞艳说，竞华除了唱川剧，还非常注意汲取各个艺术门类的音乐素养。她懂谱，会钢琴、风琴，流行歌曲她也唱，尤其是本土的音乐，她从这些艺术里汲取适合川剧的基因，再根据自己的特点、个性来创造、融合，最后水乳交融。全面的音乐素养让竞华在演唱川剧时游刃有余，而在多方融合的过程中，她也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演唱特色，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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