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沿岸 写在湖上升明月古民居博览园

□舒洁

编者按

舒洁,当代著名诗人。从2018年4月至今年3月,他在蚌埠古民居博览园“停留”了近一年,自感蚌埠是“乡愁的归宿”,找到了“家的感觉”。

“中国诗歌万里行走进蚌埠”“2018年《收获》文学排行榜颁奖典礼”“行走的年代——《收获》论坛”……舒洁组织策划的多项文学盛事,让蚌埠一次次进入了文坛视域、提升了文化品位。

当诗歌已成为一种伴随,诗人当然不会停止吟唱。在蚌埠,舒洁创作了280多首诗歌,计划年底集结出版。“蚌埠是我的福地!”舒洁说,我要为蚌埠放歌!

今天,我们刊发的《在时光沿岸》,是舒洁在蚌埠创作的一首长诗。长诗,是灵魂的奔跑。就让我们在低声诵读中,一起走进龙园的沧桑与新生,共同感受乡愁和诗意……

今夜,我在龙园的夜空下凝视大地上的生活

作为人子,我懂得珍重

一种平和的感觉,对先人,也对现世

在白昼,当我的目光掠过古民居马头墙

我脑际飘过迷人的歌声

那是山歌,是茶歌,是恋歌,是情歌

那是兄弟姐妹聚在父母身边的日子

我在前定的一个时刻来到蚌埠

我服从安排,在我以往的诗歌中

我曾赞美淮河,在我那时的想象里

淮河是色彩,是头缠布巾的女子

是一部不朽诗歌的节奏

那时,对龙子湖,我感觉陌生

我们活着,依赖同一脉水系

这个概念以飞翔的形态

对我们提示天雨和泉流

如人类不老的爱情,熟悉大地的气息

来到龙园,面对满目的鲜花与苍翠

我无语,我感动,我流连

我在古民居之间的石板路上

观望龙子湖日出

如果你不能理解那些飞舞的

比如龙园的奇异,你就忽视了水流

从四月接近岁末

我在龙子湖畔缓慢破解过去的时间

这依赖光,古建筑的卯榫里就有光

你可以设想一方山水

一个人,一群人,一个院落

一个年代,那样的光,如何点燃幸福

与艰难的生活

走去的,留下的,老宅承载的人间岁月

曾经退入深处,在破败和荒芜的日子没有人语

那些忠诚慈悲的树木

随着一年年长高的凝望

守着短暂与漫长

龙园,我的相守一定顺应了日月轮回的天定

由此,我联想到鹰和羽毛

它高傲的喙,如果它盘旋,如果它成为

最灵动的象征,怀想就是湖水

不必选择,只需名词,这龙园的奇异

一个古老国度浓缩的精华透着光芒

已经失去太多!城墙,牌楼

点缀松柏的院落,身着布衣的人都已经走远

在蚌埠,当奇异呈现

时间深处的少女呼唤鸽群

我所面对的真实层次鲜明

大湖之畔的一草一木

青石古宅,这时间里的一部分

再次向世人展示独特的品质

走在其间的往昔的少女

水的女儿,茶的女儿,阳光的女儿

她拥有祖传的姓氏

她代表了最淳朴的心愿

当她走向另一个家庭

在另一个宅院,也就成了新娘

神秘的面纱是龙园的晨雾

笼罩大地与沧桑

那个出嫁的女子凝视母亲的泪光

我能看见的画面,刻在老宅的木纹里

这不是退隐,这是最深的情愫

就如龙子湖上的明月照耀千古

将最美的乡愁给了怀念

你说老宅记住了什么

发生过什么,它就记住了什么

老宅,这被组合而成的记忆

也会立即消失,在灵魂的天幕上

在弯曲的岸边,被预言击中的女子

看着一件布衫随流水而去

这样的形态被人类称之为遗忘或舍弃

对称的残缺是,人舍弃了古老的宅院

宅院也舍弃了人,在越来越高的楼层中

我们会看见越来越低的屋顶

工匠,这些通灵的人,总会让我

联想无比神秘的诗歌意象

他们手中画笔一样的工具

那种原始风格的创造

其间传导的神的语言

既忧伤,又美丽

老宅,物体对人类心灵的影响

是一种气韵,无形,无声

这有些接近人心的悲苦

被预言击中的女子

曾经是一幢老宅的女儿

后来,她也消失了

她逆河而去,成为隐喻

她在奇异的音乐中行走

在最高的音符上,她低头歌唱

她没有遗忘是人的女儿

她隐去,在高处,看着低处的故乡

她一直追踪祖宅,这迁徙的路,拯救的路

在一个清晨蜿蜒至龙子湖

今夜,我在灯光下倾听异域的歌声

那个衣着艳丽的女子

跟随鼓的节奏离开外高加索

外高加索东南

火的国家,水的女子,云一样的歌声

飘落蚌埠龙子湖畔,我也看见了舞蹈

肢体语言对歌者的回应

就如雨和大地

我对亲爱的弟兄说

到任何时候,这慈悲的大地

都会接住我们!小小的劫,这个动词

通过另一个动词,也就是落,完成一次飞跃

从此会更好

在龙园,我们有湖与树的守护

如果红色的山峰上有人的血滴

那就是奇异,也象征图腾

你要承认这大地上的隐伏

草与花的眼睛,雨的泪滴

怎样变为晶莹的晨露

一个女孩遥指日出,对你说鲜红

在成长的时间里

她总会获得无言之爱

通常是亲人的注视,这与平安有关

她在散发木香的宅院里长大

也在那里出嫁,今天,在龙园

她成为老宅的一部分,时间之忆的一部分

从春到冬

在龙园,我正在经历第四个季节

是岁末了,我在期待雪

像去年那样,红山上覆盖皓白

曾经开满鲜花的斜坡上覆盖皓白

而龙子湖,在湖水微微涌动的岸边

一道同样皓白的雪线,蜿蜒到龙尾大宅

在那里,在屋顶和树冠上

总会有群鸟聚散,它们群飞

那是另一种奇异

是冬天了

龙园紫薇长廊的花谢了

入夜,我漫步那里,听轻微的风语

看见月光逸入紫薇长廊

感觉到珍贵的时节

再一次进入时间的隧道

不久以后,从早春的出口

迎迓美丽的阳光

需要承认,时间与风都有出口

在雨雪交替出现的长廊

迂回的空间里有成长的幼树

就连星宿都有童年

在龙园星群一般的格局里

点缀的老宅就如星子

它们珍存古老的呼吸

像一朵月季摇曳的清晨

一层暖光铺展大地

多年以后

那时的人类一定会有人解读今天

关于拯救与拯救者

为何这样的奇异会出现在龙子湖畔

需要确认,树木的清香,这样的语言

被纪念的智慧通过沉淀成为细节

这些历经风雨的老宅

青石,古树,木雕

如果没有人对生活的热爱

也就远离了神示

在木条与木纹的走向里

我寻找依存和遗存

我不需要一行诗歌与另一行诗歌

在时间的某个节点上重合

这不可能!这是两条道路

拥有同一个母体,分离,就是美丽

我不能给你大禹

在河流穿过的山口,我可以给你涛声

在古老的乡间,一个女子在涂山下回眸

你来龙园

我可以给你木窗一角,透过缝隙

让你看见往昔的生活

比如古戏台,欢歌已被清寂笼罩

你可以想象青衣,那个更年轻的女子

她的命运,怎样进入了古戏的情节

劈山导淮

被一再错失的家门,已经不见

往日的女子,诸侯散尽

大禹的身影嵌入河岸

像一盏灯火,时刻点燃古老的乡愁

当某种心结变为哽咽

坍塌的梁柱就如鱼骨,如果断裂

就是伤痕

在这样的过程中

古人的心愿变为新草

每当春天来临,提示也就来临

这事关一代一代接续的生活

绝对不可弃失的

是老宅灯光里典雅的心情

它被珍视,在龙园岁末

成为一部复活诗篇的导引

一个美丽的采茶女

在淮河之梦的那边

朝缓慢到来的节日发出微笑

是十二月了

在蚌埠龙园,我期待一场雪

我想知道,一朵月季

怎样才能听懂紫薇的声音

入夜,寒风回旋

我不知道晚秋的白鹭去了哪里

它们,依然活在天地之间的宋词

未失美丽与凄婉

在某种程度上

龙园老宅的细节,那种精密

藏在指纹木纹后面的王朝

已经小于婴儿,我们能够看见的文字

人的记述孤独穿行于真实之外

真实,大地的记忆,曾经充满激情的夏天

怎样被大雨冷却

如何认识隐藏的柔软

比如老宅,往日,旧时的炊烟

移动在天井净水中的纤指

娇羞的面容；因为弃失

人类习惯于回望

在沙漠深处,有曾经的故乡

从四月到岁末

我所见证的龙园倚着水脉

这时间之忆,在重获拯救的迁徙中

将弃失还给了荒芜

在龙园

我可以见证成长,葱茏的,多彩的

这时间与智慧的果实

事实是

我就在这里等你,这是最美的约定

你来,可以听雨

听岁末雪落,龙子湖微动

你听白鹭的羽翼,那一道一道

闪耀的光明,在龙园化作

一缕一缕相思,它流向敞开的门扉

将不同年代的寄语呈现在天井

如果阳光照耀,你就会看见守望

我在这里等你

等你共饮,饮龙子湖月色

香樟树下的风

饮三千年岁月不老,一夕而定的

心愿和梦幻,纪念那些慈悲的人

饮佳酿,感觉有序的风暴里

手足情笃,姐妹同心

饮彼此的目光,理解珍重

饮古老宅门逸入的花香

在一语相约中,共饮前定

在老宅的屋宇下,我等你,我等你到来

共饮夜歌,幻听雁鸣

与你共饮一隅风情

在蚌埠,在龙园,在湖畔

对你说时间中的时间

凝望或低垂的眼眸,如何确认家与感动

与你共饮森林的语言

那很遥远,你需要品味

在时间的时间中,森林的语言

不会对你说巍峨

等你,与你共饮这过程

让你相信一种奇异

不是老宅天井上的星空

也不是龙子湖升起的月色

而是被我一再颂歌的复活

在咫尺之处,龙园典雅肃穆

等你,与你共饮往昔年华

这辉煌的历史与创造

与你共饮雨雪风霜

这卯榫结构的平衡与稳重

包浆的香案,木桶,石雕

柱墩,金丝楠木,黄花梨

陶器,漆器,木器,竹器

与你共饮前人的智慧

从陕南,赣南,闽南,皖南

向龙子湖畔聚拢的气象

所象征的尊严与热爱

如今已被大树守护

与你共饮,长路上的四季,某种消失

为什么令我们如此心痛

中国,古民居,曾经繁茂的

树木与家族,相依相望的邻里

茶歌,酒歌,渔歌,牧歌

曾经相亲相爱的生活

与你共饮这结晶的记忆

龙子湖畔的小寒,到春分,与你共饮

天上的云与鸽群

古民居,家族宗教的朝觐地

在每一片实木上都有目光的声音

与你共饮,在时间的恩惠中

依次开放的花朵,成长于祝福中的生活

分离,重逢和永别

这漫长的过程,一代人,接着一代人

在大树的绿荫下送别韶华

送别出嫁的女孩,出殡的逝者

在人间,总有一种漂泊让我们牵挂

岁月深处的老宅,历经风雨的老宅

一些永远消失了,有些活下来了

在蚌埠,我等你,我的诗歌也在等你

与你共饮这漂泊后的重建

就如面对信仰,月夜如歌

也如山河,慈悲的人走在朝觐的路上

遭遇占卜者,他伸出左手,右手孤单

在龙园,木的气象永存,木的清香

在岁月的痕迹中是人的形象

是这样,因为他们曾降生

曾成长于老宅,他们的生命就有了保证

不是宿命,是天空里的歌声充满感动

是先祖的一语,透过神情所表达的托付

在我的诗歌中

永恒的黎明护着血色,这是血脉啊

流淌着,循环着,给我们以灵息和智慧

我们创造,不会伤及万物的眼睛

我们,在一语不朽的遗嘱中

将传承,供奉于香案

在龙园,怀着虔诚而来的人,记得先祖

记得劳作的日子,建筑的日子

记得所有喜庆的日子

我在这里,我书写,我赞颂

记得循环的血液,就是鲜红

记得那些慈悲的人

那些在平凡中创造了不朽的人

关于生活,我们最深的体味与眷顾

是家,是一个宅院里

依然奔跑在时光中的少年

乡土,青山,茶园,河畔

记得劳作与斧凿之声

大屋上梁的日子就如节日

记得幼树在怎样的过程中

生长为大树,记得某一天

出嫁的人,迎亲的人

在宅院门口送亲的母亲

那样的守护与守望

所象征的家与故乡

老宅,一个民族生存史中最鲜活的符号

写在土地上,也写在心灵中

记得,就是怀念和热爱

是的,在蚌埠,在龙子湖西

只要你来,就可以直面聚拢的乡愁

而再生的树木不是点缀

是这浩荡灵息中的一部分

香樟,紫薇,红枫,松柏

它们属于树木家族

古老的民居就在其中

还有水系,那洁净美丽的缠绕

在阳光月光星光下泛着光芒

蚌埠,龙园,这自然画卷中的一部分

这净水拍岸的味道与时间

会给你和谐,给你有序,给你怀想

在这里,每一栋老宅

都拥有独特的记忆

它们依托如此悠久的岁月

庇护了那么多人

我从不否认时光的磨损

从赣南到闽南

时光未灭,它照耀,它逸入

它在智慧的恳求里等待拯救

它等待一种声音,是接近的脚步

是目光和心智决定的迁徙

是博大的情怀,对古老情怀的致意

是尊重!对曾经丰富的生活

被我们称之为历程的过往

保持应有的谦卑

我在想,这些老宅,在荒芜的背景里

曾经隐忍怎样的疼痛

那种感觉啊!人所不知

只有屋顶上的荒草和鸟群

朝向天空

我懂得隐喻

拯救者,在很多老宅濒临坍塌的时刻

凝视的目光有些模糊

这个时刻,他的耳畔

一定出现了深长的歌声

那是母亲啊

母亲的歌声,在充满童趣的地方

祖宅周边就是我们的圣地

在祖宅周边

母亲的歌声是呼唤与平安

那时,我们留恋家外,在胡同

在甘草堆积的地方隐藏起来

在星光灿烂的时候,走向家门

祖宅,给了我们生命的所在

每一棵树木都有恩情

我们,在树荫下嬉戏打闹

在树荫下听麻雀的叫声

因为祖宅,我们幸福

命中注定,我将在蚌埠见证一种延续

这不仅仅是传统,这是东方博大的胸襟

容下你我,容下念想

祖宅,才是我们永恒的故乡

当上一辈人离去

将祖宅留给我们,也就留下了血脉

这不可隔断,不可舍弃

这是我们一生一世的承诺

守住!为了母亲,我们在路上往返

我们,有母亲,就有家园

在这里,我找到美丽之源,一种出处

时光凝固于建筑,心愿成长为树木

耽于想象远远不够

我需要行走,到源头去

到乡愁依然蓬勃的远方去

给龙园,这些复活后的老宅

新的依附,我们也需要如此的支撑

需要一些细节,需要新的语言

充盈我的诗歌

雪后

龙园素雅洁净,也是节日之后

我回来,在龙子湖西

我找到接续的感觉

再一次凝望,这一切

这新创造与呈现,已经属于蚌埠

我相信这是必然

有情的人,在必然的时间里

服从必然的心愿,让不该消失的

让这精美无比的符号重获生命

让未来的人们珍重智慧

就如江河续流

未来,一定会有无数人来到这里

在这里感叹,进入记忆的宫殿

把新的记忆留给时间

美丽之源,美丽之园

我的诗歌在美丽的契合中

在龙子湖畔的一羽微动里

感觉万里禅定,始于一瞬

清晨,我又一次观望那些活着的树木

在水边,在山上,在老宅周围

在美丽的心愿下,它们

在这里点缀此刻与未来的日子

唯有此种庇荫才能让人心定

而老宅与水系,在林地的臂弯

倾吐有情的时间与梦幻

我惊叹于生长

这已经形成气象的林木

岁月之语,十万里相思只为相遇

根系吮吸地泉,花开烂漫

蚌埠,龙园,龙园诗,回望与畅想

总有一种乡愁让我们泪流满面

为此,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坐标

在中国南北地理分界线

在大禹劈山导淮的地方

一座贯通古老智慧的园林诞生了

古老智慧的符号是:古民居

在龙子湖西,白鹭振翅,美丽绵延不息

在龙园,又一个温暖的季节就要到了

那些美丽的鸟类也将复归

山坡上即将出现火一样的花朵

是雨水之后了,经历冬天的草已经泛绿

正午,我面对犹如水洗的龙园

厚重,典雅,亲切

感觉就像面对久违的亲人

这焕发着蓬勃生机的一隅

古老情怀的驿站

被珍重的,不仅仅是龙园遗迹

而是持续,这源自心灵的笃定

为先人的智慧,表达诚挚与敬意

我,一个被龙园灵气挽留的诗人

向蚌埠,向这片丰饶的土地致敬

我知道龙园依托着什么样的背景

这是人心,绿水,树木

是鲜花鸟啼交汇的自然之语

对古老乡愁的热爱

就如唤回远方的游子

敞开胸怀拥抱无语的心绪

就是这样,龙园,你的背景是七千年历程

是浸透心血的文字

在陶片上留下的沉思

这里是蚌埠,是大禹的故地

是霸王的离别地

是淮河与龙子湖滋养的珠城

是美丽的梦,随明月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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