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刘河街,也就是一块“邮票般大小的地方”。
老街紧傍牌楼河。大概是这一带有刘家老屋,刘姓居多,这段河为“刘河”,故而这街便成了“刘河街”。
别看它街道不足一里路长,也就横竖呈十字形,却是早些时候扼山守口的交通要道。从岳西出山,经过这里可以到黄泥港、怀宁的石牌;向左穿过一条小巷,跨过一座石桥,不远处就是太湖小池的银珠塔。街道是静止的,人和物是流动的。每天,三三两两的山里人挑着竹、木、山货,从街上走过,下到黄泥港去卖,换些油盐钱,或兑换所需的日用品。清晨,那木杵捣动青石板的声音,恰似行进中的马蹄声,听起来格外清脆。
刘河街也是千百年的戏台,日历的翻动藏满了悲欢离合的故事,也见证了血与火的岁月。七十多年前,作为“武汉保卫战”的外围战场,驻扎在这里的国民政府军第48军138师的官兵,与日寇第六师团波田支队步兵先锋队进行过鏖战,终因寡不敌众,弹尽力绝,全营官兵无一生还,为国捐躯。“跑鬼子反”的乡亲们回来后,含悲忍泪把横尸街头的官兵遗体草草掩埋。老人们说,几天后的一场暴雨曾将一具遗体冲刷到路边。人们看了不忍心,又将其殓入棺中,抬到不远处的山边安葬。在遗体的上衣口袋边,发现这名士兵名为“司方南”,职务是班长。于是在石碑上刻下“司班长之墓”。这墓碑,我小时候上学路过这里常看见,也曾在坟前的草地上嬉戏玩耍过。只是那年修湖墩大桥时,改变了此处的原貌,那块高大的石碑也不知去向。如今,这里停留了往昔厮杀的呼啸,然而,气吞山河的壮烈、铁血和不屈,永远叩击我们的心扉。
刘河街的街道为青石板铺设,两边房屋多是砖木结构的旧式民房与铺板门面。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下街头的铜匠铺与中药铺。铜匠方师傅是太湖人,先是走村串户做些配钥匙、补锅等零头碎脑的营生,后来在刘河街落下了脚,成家立业,生意也越做越大。方师傅是“高山打鼓,名声在外”,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这里发镰刀(淬火,使之锋利)、打锅铲、配钥匙。这是方师傅一生最得意的时光。他最拿手的绝活是为农人裹铜烟筒,既美观灵巧,又使用方便,许多人都以用上他裹的烟筒为荣。放学后,和伙伴们到铜匠铺去听方师傅手中的小铁锤“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看红通通的炉火,是儿时最快乐的时光。
铜匠铺斜对面是中药铺,它是牌楼医院的前身,是我小时候去得最多的地方。父亲患肺病,隔三差五我利用放学时间到这里为父亲抓药。药铺进门一间店堂,中间设一个长柜台,靠墙立一排漆成褐色的药柜,小抽屉上贴着方形的白纸,掌心大小,上面是毛笔写的行书,那是各种草药的名称。长长的小抽屉里装满了野花野草,有泥土香,也有阳光的味道。在我的眼里,中药铺温暖而神秘。
我在柜台前,踮起脚,递上药单,目不转睛地看着方老先生抓药。那时的方先生,少说也有七十多岁,头上光秃秃的,满面红光,胸前须发飘拂,形象与我后来看到的齐白石晚年的照片很相似。他用一杆铜制的戥子秤逐样取药。在他的手里,中草药的一株一叶,都已转换成“钱”的计量单位,微小而又谨慎。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且手也极准。有的药要捣碎煎服,他便将其放在捣筒里,用力捣动。这时的药铺里会发出“咚咚”的响声。有时候我带的钱不够,他就记个账,照样把药抓齐给我。每次离开时,老人家还关切地询问父亲的病情,轻轻叹一口气,爱抚地摸着我的头,目送我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街边的牌楼河日夜流淌,像时光的影子,像小街的魂魄,依恋着农舍,呼应着炊烟。清澈的河水,淘米洗菜,人用,家禽家畜也用。绿树青瓦红霞,桥畔流水人家,还有嬉笑戏水的孩童。夏日雨后,成群的鱼儿、小蝌蚪逆水而行,在不深的河水里穿梭,随处可见。晨晖里,小街上的姑娘婶婶,跪在河边的条石上,举起手中的忙棰,一匣子的家常,随忙棰声起落:哪家添了孙子,哪家姑娘出嫁,哪家攒了钱准备盖房子,哪家的母猪过了几个猪崽……有的干脆卷起长裤,挽起长袖,直接站在河中,腰一弯,肩一甩,衣翻被卷,似要把陈年的污垢洗得干干净净。一时,衬衣、外套、被单……一片片,一层层,花花绿绿,与嬉笑声、流水声一起,盛开在河面。
昔日老街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渴则饮,饿则食,悲则哭,喜则笑,用饥饿、疼痛、劳累和汗水淬炼出强健的体魄。平日里,他们躬耕垄亩,土里刨食。农闲时,也做小生意,或挑窑货,或贩木材,有的还在家里做鞭炮、兴黄烟零卖,倒也自得其乐。早晨,满街是飘散的炊烟,落日时有安详的静谧,鸟儿疲倦地归巢,栖息在河边的大树上。印象中,几位长着白胡子的老人常常坐在街头沐浴着夕阳之光,“叭嗒叭嗒”地吸着黄烟,一脸的皱纹上下跳动。平静庸常的生活让他们忘记了时间和衰老。奶奶呼唤孙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永远是街头最美丽的语言。
我之所以对刘河街的一砖一瓦一往情深,是因为在我的人生轨迹中,这里留下了十六年的印记。牌楼小学就坐落在刘河街的上街头,我在这里读完小学,后来小学改为公社中学,我又在这里任教十年。也就是说,我在刘河街几乎度过了难忘的童年、青年时代。回忆起那些岁月,我就好像是一个上了岁数的人,总会时不时把箱子里的一些旧物翻腾出来,在目睹或摩挲中体会那种朝花夕拾的感觉。
前不久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回到了刘河街。四下张望,老街面目全非,甚至可以说早已不存在。原址上,一幢幢小洋楼拔地而起,宽敞的水泥路替代了往日的石板街。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我知道,一条老街,在经历了旺盛的生命,释放完体内的能量后,就要在这里歇歇脚了。它不可能继续走下去,就像它的影子必须随着夕阳的落山而撤退。我对刘河街的怀想,也并非想再回到那个时候,只是企图用农耕社会那些美好的温暖,来对抗当下某些冷漠和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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