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脾气很差,动辄冲我吹胡子瞪眼。不夸张地说,我从小就是在父亲嗓口燃起的怒火里长大的。我发自内心地抵触他,对他敬而远之或者不理不睬,很多时候,相互敌视,是我俩相处的常态。而这种状况的转变,则源于这次新冠肺炎疫情。
由于同行的火车上曾有人被确诊感染,我也被迫居家隔离。虽然没有发热等症状,我心里却很慌乱,肺腑间犹如无数蚂蚁在漫爬与叮咬,每天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为了不让父母担心,我对他们隐瞒了我隔离的事实。可是到了我隔离的第三天,不知父亲从哪里得到消息,打来电话,问了问我们的身体状况后,便责问我:“向来粗枝大叶!啥事儿都觉得不要紧。瞧瞧!现在干嘛隔离你?当时为啥就不能做好防护好呢?”
闻此,我本就糟乱的心更加烦闷,哪有这样的父亲?不安慰,反而责怪,这不是添堵吗?“我的事儿,不用你操心,更不用你管!”我“砰”地挂断了电话。
第四天中午,父亲打家里的座机,是妻子接的,说父亲来送饭,不让进,委托小区保安送来了。果然,不一会儿,保安便来敲门了,他包裹得很严实,在门外丢下三个大饭盒就走了。一盒米饭,另外两盒是菜:油焖大虾、黄豆炖猪蹄、红烧狮子头,还有两样绿叶菜。这些菜都是我们爱吃的,我和妻子、女儿一口气吃了个底朝天。下午,妻子嘟囔着说:“这时候了,别让咱爸送饭啦!你赶紧打电话过去,让他们自己做好防护。”
我拨通了父母家的电话,是父亲接的。“以后别送饭了,家里啥都有,街道办事处每天都给我们送菜的!”我的口气不温不火,父亲只是“嗯嗯”地应着。
时隔两日,第七天,窗外连绵地下着阴冷的雨。邻近中午,父亲打来电话,只听他喘着粗气,语速很快:“小区保安不让我上楼,你赶紧打开南面的窗户,放根绳子下来,把饭菜拎上去!”
撂下电话,我立即打开南面的窗户探头看下去,父亲果然戴着口罩站在楼下,手里举着断了撑子的旧伞,旁边还陪着一位保安。
妻子赶紧找来一根呢绒打包绳,把饭菜拎了上来。父亲转身要走时,又冲我大声吆喝:“多吃点儿,吃饱了才有劲儿抗病毒!”我应付着回了一句“知道了”。
“已经跟他说了,不要送饭了,怎么又来了?”父亲走后,我给母亲打电话,母亲沉默了片刻说:“我也劝了,可他不听,这几天,他像身上长了刺儿一样,晚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今天为了给你们送鸡汤,他早上四点钟就起床了,说反正也睡不着,干脆早点儿炖上吧!”母亲叹了口气,又说:“坐公交车不安全,他步行要走五站路,天又下雨不方便,让他不要送饭了,他竟梗着脖子跟我吵……越老越犟!”
餐桌上放着父亲送来的饭菜,妻子和女儿七手八脚地打开饭盒和保温桶,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妻子拿来碗筷,给每人盛了一碗温热的鸡汤。女儿喝了一口,很开心,仰起头说:“哈,真香啊!”我也喝了一口,心里却五味杂陈。想起年过七旬的父亲在冷雨里拎着饭菜走那么远的路,我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我懂得父亲的担心与忧虑。后来我让女儿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给父亲打电话,告诉他,我们安康无虞。同时,我也更加振作精神,带着妻子和女儿每天早晚在室内锻炼,强身健体,增强免疫力。
隔离期间,尽管母亲一再劝阻,父亲还是以“去看看孙女”为托词,又为我们送过两次饭,因保安不让进,只能代为转交。
第十五天,街道工作人员登门通知我们解除隔离,同时告诉我,小区门口有人要见见你们一家三口。我们戴好口罩来到小区门口,和我预料的一样,果然是父亲和母亲,他们手里拎着水果还有各种吃的。看到我们走来,父亲咧着嘴笑起来,可笑着笑着,嘴唇竟微微抖动起来,还轻叹着:“总算没事儿了,总算没事儿了!”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微笑着劝他们,疫情期间人员不宜聚集和长时间接触,让他们早点儿回去。二老很听话。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一刹那,我的眼泪竟怎么也不听话了,倏地漫过了那道堤岸……看着父亲瘦小而微驼的背影,我突然很想跑上前,紧紧地抱抱他!
王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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