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马子 ■刁枭武

有一年，村上来了一个要饭的老汉。村人皆好奇，这年头咋还有要饭的？于是问老汉是哪儿人，咋就要起饭来？老汉答道：家在安徽，遭了水灾，娃们都出去打工了，自己一个孤老头子，懒得呆在家中靠政府救济，就跑出来图洒乐看世事了。村人便笑老汉，这叫寻罪受哩，哪里是图洒乐看世事。老汉嘴里嘟囔道：人到世上就是受罪来了么，哪儿来那么多福让你享？村人不屑与之理论，私下只道老汉有些神经兮兮的。但大多数人却也没因此难为老汉。老汉到门前，有给一个馍馍的，还有给舀上半碗面粉的，打发过老汉只盼老汉快走。

老汉到了我家门口，适逢午饭刚端上桌子。父亲言离乡人不容易，且上了几岁，风餐露宿的。就喊我为老汉舀了一碗热饭，并邀老汉上桌夹菜吃饭。老汉笑说，你们能给我一碗热呼饭吃，已经把我放到十八两上了，上桌就免了。

老汉坚决不肯上桌，顺手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大粗布袋子里掏出一幅自备碗筷，把饭倒进他的碗里，就呼噜呼噜地开吃了。

父亲见状也不勉强，又喊我给老汉面前搬了个小板凳，让我另拿个碟儿，将桌上的菜分出一些，再给碟儿里放上两个热馒头，一并放到小板凳上，招呼着老汉吃饱吃好，别着急，莫烫着。

吃完饭，父亲早泡好了一壶茶，给老汉倒了一杯放在板凳上，自己倒了一杯并移坐老汉身侧，如熟人一般和老汉拉起了家常。

父亲和老汉拉着家常，母亲却用一个小塑料袋另外装了几个馒头，并给里面放了两元钱，让我拿给老汉。

老汉见状，喜眉笑眼着说，唉呀，看来我昨晚真做了个好梦，今儿就遇见好人了！常言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软。我连吃带拿，那我就给你们连唱带跳个“莲花落”吧！

父亲闻言一诧，忙阻止老汉说，那都是旧社会的穷讲究了，你这么大年纪了，你这是“烧哄”我一家人哩，不敢唱、不敢唱。

老汉“嗨”一声，站起身，兴趣盎然道：耍哩么，耍一下怕啥？即以手指我说，快去给叔舀一碗你家瓮里的凉水！叔等不得要“出马”了！赶忙，赶忙。

我那时候年龄小，好耍好看热闹，一听老汉要连唱带跳什么“莲花落”。便等不得父亲发话，早跑去炊房水瓮里舀了一碗凉水端来。只见老汉接过水碗，先向碗中吹了几口气，然后睁眼一看，闭眼一瞄。便开始摇头摆臂，踏着节奏感颇强的步子唱了起来！记忆中，老汉的腔调儿就是黄梅戏的味道，所以唱词不难听清。那唱词道：六十花甲一枝荷，牛哞岁月鹰磨喙。临潼会上母补阙，了凡人唱了凡歌。

当时，我们都不明白老汉唱的啥意思？待要详问时，老汉却拿话岔开，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一枝红蓝铅笔，于我家大门后的山墙上写了“耕读”二字。回头笑对我说：“你是困在槽头的一头牛！牛头不对马面。叔已经收马了，叔要走了！于是背起行囊，再没说话，旁若无人地出了我家门。”

望着老汉远去的背影，父亲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把他家的，这老汉还是个神马子！

我问父亲：啥是神马子？父亲回说：神马子是迷信的说法。据说是能通神、替神说话的人，就好比是神的仆人、神的跟班一样，也就是俗话说的马仔、马子。

父亲回忆说，我们村原有一座大庙。每逢大旱之年或重大节日，需求雨或者是起庙会向神祷告，给神唱戏，村民们便会请道行高的神马子来大庙里做法事、跳大绳。所谓跳大绳，就是把丈余长的钢鞭在炭火炉中烧红，一人执鞭左右摔打弧线，弧线带着火花四溅，神马子赤手裸脚踩着弧线手舞足蹈，时不时还手握发红的鞭梢念念有词。父亲还说，他小时就亲眼见过，神马子跳着念着，还把约1.5米长的一根叫做“令”的铁条，从自己右脸插入、从左脸出来，犹如古时官员的乌纱长翅一般挂在脸两边。继而又手捧一只烧红的铁铧尖，摇头晃脑地奔向神位！让人惊奇的是，脸却不流血，手却不烧伤！这一过程被人称为“出马”，也就是神马子和神相通了的意思，人的诉求，人的祈祷，神说的话，神的旨意，在这一刻就完成了超越时空的对接。

许多年来，我对父亲的说法不可思议，当然也不能认同。我总认为，神马子“出马”后如超人般的表现，大约就是一种幻觉，抑或是耍魔术之类的把戏。

父亲去世二十二年后，母亲以七十七岁高龄突发房颤新逝。按民俗讲究，老人去世之日，就是成服开吊之日，成服大门要用白纸糊盖。糊盖大门时，我无意中发现了大门后扑满灰尘的两个字：耕读!

那一瞬，我在急痛攻心中猝然一惊！许多年前，那个要饭老汉在我家唱的“莲花落”，不禁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六十花甲一枝荷，牛哞岁月鹰磨喙。临潼会上母补阙，了凡人唱了凡歌。

父亲生于农历六月，爷爷给他取名荷生。父亲去世时刚好60岁，农村人有云，六十年一花甲子。而二十二年后母亲去世当日，恰逢农历六月十三。之前的十多天，母亲还告诉我，六月十三是骊山老母的生日，这一天临潼山上的老母殿要起“单子”会。她想让我带她去给老母烧炷高香……

无独有偶，我的小名叫牛娃。已届知天命之年，却依旧以自由撰稿人的执着，守着半屋农具半屋书，时雕文心时耕田。

我从不迷信，但我尊重民俗，因为我知道我们从何处来，终归还要回到何处去。人应该有敬畏之心，敬畏天地，敬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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